清早的時分,天有一點黯淡陰沉。
烏篷船上的船娘戴著斗笠,穿著碎花布短襖,半蹲著身子,仔細的檢查過一隻陶罐,裡面裝的是取自南湖湖心的清水。另外還有一個托盤,放著幾碟子小點心,烏梅,茴香豆,花生米,青糕。一隻小竹籃里還單放了一樣三色湯圓,是生的,可以隨時生了火在銅壺裡煮熟了來吃。
這兩天運氣實在好,載了一位富人家的小姐,雖然不會作詩,可也算的上是最好的客人,給的賞錢,能抵半年的收入了。船娘也不是小氣的人,如果能再遇見,就請她吃這些細點。
我們周莊的船娘可不是單純的見錢眼開,也是講究情誼的。
船娘撐著烏篷船圍繞沈廳大宅轉悠了幾圈,都沒有看見那位小姐的身影,這幾天,周莊的水岸上,陌生的面孔漸漸多了起來,有一種藍布工裝的青皮年輕人,常常能在一個地方干站一個時辰,又有一些個子高大的外國人,神情也木然,讓人不敢打招呼。
有幾次幾個年輕惹眼的船娘們扎堆聊天,互相攛掇著去勾搭一下這些人,做出風流嫵媚的樣子來,卻沒有一個得手的。
如果說沈廳是周莊最富麗堂皇的建築,張廳就算是最古樸素雅的。
張美溪昨天晚上在沈廳聽了一場又一場的美人戲,今天早上就不願意出門,直接在借住的張府臨街小閣樓上喝早茶。
張府也是傳承四百年的舊宅,出過幾十位的進士舉人貢生,所以建築是一種文雅別致的風格,木頭和石頭也是仔細雕刻,圖樣都是梅蘭竹菊之類的君子風骨。
早茶擺了兩個八仙桌。大家熱熱鬧鬧的湊在一起。
張美溪,桃,杏,莉莉小姐,周二少爺,周三少爺,錢主任一桌。另有一桌。坐的是平安製藥跟過來的幾個高管。
張美溪早就計劃來周莊。臨時因為凌氏銀行耽擱了一天。周二少爺有日理萬機,過目不忘的專長,竟然要比張美溪還多耽擱一天。才能趕夜路過來。
實在是因為藥廠里出了點事故,來了一群囂張跋扈的惡客,代表南京的國民政府來收稅的,收稅。還勸捐,要求捐助一批藥品給他們國民軍。跟隨著這些頤氣指使的代表們一起來到的。還有幾位穿趿拉板的東洋日本人,有個看起來很面熟的,姓宮崎。
這個事情要弄明白,還要從很久遠的時代說起。大約二十多年前吧。
晚清是一具腐朽霉爛的棺材。但是要打破它,也是需要力量的。
這力量,也是在晚清腐朽的棺木之上。自己滋養出來的,一種名字叫新軍。另一種名字叫留洋生。晚清自己派遣的出國留洋生,他們拿了晚清的錢財,出國學習最先進的理念和技術,尋求挽救國家落後狀態的辦法,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要想救國,必先亡清。
有一位孫姓的愛國學生,留學日本,不光學習了各種先進的治國經驗,還得到了日本國很多夢想理論家的支持。
日本的夢想家有一種理論,他們覺得唐朝宋朝以後的中國,其實已經滅亡了,中土之地被外族元,滿侵占。正真純粹的華夏血脈,其實保留在偏僻的日本。
他們其實是日本國籍的中國人,要恢復盛世唐宋的榮耀,然而他們雖然有著純粹的心靈,但是說話嘰里呱啦,文字七拐八繞,拼著那麼少的人數,那麼矮小的個子,要恢復華夏正統,也不被中華大地上的人認可呀。
所以他們的辦法,就還是要扶持中華本土的人,孫姓的愛國學生,就在他們的扶持之下,聲名大起,要驅除韃虜,要恢復中華,又有大東亞共繁榮的偉大夢想,那真是熱血沸騰,英勇豪邁,加上也的確得了一筆金錢和武器的支持。所以他是把日本人視為良師益友的。
想要砸爛滿清這具腐爛棺木的人很多,除去留洋的學生組織的一次又一次或者小打小鬧,或者轟轟烈烈的革命外,滿清自己滋養扶持起來的另一股力量,新軍也不斷的或者小打小鬧,或者轟轟烈烈的革命起來。
總而言之,也許真的是老天有眼,不忍心看見華夏的悲慘模樣,滿清的棺材真的被打破了,一個新生嶄新的民國成立了。
成立以後,功勞是誰的,果實應該歸誰,反正袁姓的新軍將領,折騰了幾年,嘗了幾口勝利果實,被大家起鬨,噎死了。
各地的軍閥混戰中,百姓依舊苦難。
孫姓學生是留學生派別的領袖,他聲望高,也搜集了人民的意願和財富,支撐起一個場面。日本人為了扶持這個學生,當年是出了大本錢的,而學生年少熱血的時候,一心只想著恢復中華,驅除韃虜,當時也是心誠意切,甚至覺得,只好能打破滿清韃子的統治,那怕是劃江而治也是可以的,江,就是中華第一江,長江,長江之南,可是只有華夏四分之一的土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