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吃完飯,就要著急打發人走,實在是有點不好意思,做大舅媽的,沒有如此往外推嫡親外甥女兒的。直接留下住幾天。似乎才更合乎禮節。
夫妻商量過後,黃大舅媽走去表小姐張美溪所在的小花廳,笑著說:
“剛看了報紙,那個玲瓏丫頭又鬧騰的不行。今天晚上孫督軍的晚宴,你舅舅說就不用你去了,下午咱們娘幾個打牌,晚上叫一桌鴻運樓的菜來吃!”
恰好黃大嫂也正和張美溪八卦玲瓏小姐的事情。
張美溪屈膝行禮,口裡說著:
“這個打牌我可學不會。大舅媽就不要難為我了!”
下午張美溪就在黃大舅舅公館和幾個黃家孫小姐玩。
晚上吃過鴻運樓里叫來的菜。
張美溪執意要告辭。
黃大舅媽拿出一件法國天鵝絨的紫色連帽大斗篷給她,又親自叮囑了送她回去的青篷車車夫許多句,把她送到公館門口,看著她上了車,車跑遠了,才轉頭回去。
張美溪坐在青篷車上,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嘴角微微向上彎了起來,宅斗還真是麻煩呀,也該告一段了吧。
已經是晚上快八點鐘的樣子。天空有些暗沉。上海是多餘的地方,過年一連晴朗了好多天,大約也該下雨了。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風唔嗷唔嗷的吹著。
路都是水門汀的大路,路旁都接連的豎起電線桿,裝著白熾燈泡的路燈,青篷車夫彎腰小跑,扶手上還掛著一盞玻璃罩子的瓦斯燈,也是雪亮。
只用了十幾分鐘,車夫就在黃四舅舅公館門口停下來。張美溪輕快的跳下車,整理一下斗篷,把一個紅色小紙包遞給車夫:
“辛苦了,進來喝杯熱茶吧。”
車夫彎了腰。雙手捧著,在離表小姐的手一尺遠的地方接過小紅包,嘴裡連連說著感激的話:
“謝表小姐,阿拉這就要回去交差。”
車夫滿心激動,轉身拉起青篷車跑了。
跑到半路才僵住了,壞了大事兒了。大太太叮囑了三遍,要親眼看著表小姐進四房的公館,和四房的聽差交接過。
怎麼表小姐一賞錢,一激動就給忘了。
……
張美溪轉身往大門裡面走,猛地一個黑影子攔住了她:
“美溪表妹。”
張美溪抬頭看,是丁家的少爺。
丁少爺穿了身姜皮黃的毛呢西裝,戴了同色的鴨舌帽。沒有圍巾,所以在正月的寒風裡,黃四舅舅公館門口明晃晃的白熾燈光下。
臉和耳朵都是一種醬油紅的顏色。
張美溪屈膝行禮:
“丁少爺。怎麼在門口站著?這天要下雨了那!”
一邊說著,一面往客廳里走。
丁少爺跟她保持一尺的距離,一起往裡走。
十八歲的富家少爺,怯弱,勇氣並存,他抓緊時間,急切的表達:
“你家裡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家裡也是反對的,但是沒關係,只好我們堅持,總會有辦法的。”
表小姐張美溪家裡要找上門女婿。這個消息對丁少爺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我過了年就要去北平讀書,你也可以一起去的,或者你有別的意見,去日本,去歐洲,去美國。只要我們一起。”
黃四舅舅公館並不算大,進了大門就是大涌路,直接通往正房的台階。腳步快一些,走涌路,上台階,等女傭屈膝行禮問候,打起門帘來,讓他們進去。
這中間,丁少爺已經自言自語的規劃到:
“將來,我們可以要很多孩子,我願意分一半給你們家。”
張美溪直白了當的說了一句拒絕的話:
“對不起,我十年後才會考慮這種問題,就不耽擱你了,丁少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