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才猛然想起,杜雪懷是個很奇葩的存在,漢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卻能流利地讀寫英文,而且還是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
這一切其實是拜他那個小軍閥父親所賜。當初他父親不僅搶了無數本土美女,甚至還色膽包天,搶了一個跟隨考古隊到中國考察的美國美女。雖然語言不通,但因為同樣不擅長勾心鬥角,那位美國美女跟杜雪懷的母親關係卻很好,杜雪懷其實是她們兩個人一起帶大的。所以,杜雪懷從小就喊她媽咪。
媽咪為他取名為angelo,一直說他是上帝的奇蹟,說因為他的出生,原本活得仿佛行屍走ròu般的她才能夠活過來。小小的他yīn錯陽差之下享受著後世不少家長花費大價錢才能為孩子提供的雙語生活環境,自然而然學會了一口流利的英語。隨著年歲漸長,甚至充當起了他母親跟洋媽咪之間的翻譯。
對於杜雪懷來說,那個被他稱為媽咪的女人,是這世上除了他的親生母親外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女人。據說成功在上海灘打下一番基業後,他曾經試圖去那個小軍閥手裡接回媽咪,可惜過去才知道,就在他跟他母親離開後沒多久,她就死了。
傳說當初他從父親那邊逃出來的時候,身上只帶了一件東西,那就是媽咪的聖經。雖然他不信上帝,那本聖經卻一直陪伴在他的左右。
那個時代的漂亮女洋人到了這邊就是ròu包子打狗。像杜雪懷的媽咪這樣被人搶去做了小妾的還算是好的。曾經有位美國來華的富商千金,獨自一人出門遊玩,家人左等右等也不見她回來,無奈之下只能報了警,可惜,警察根本就沒用,家裡使出了渾身解數也沒能將人找到。等到有人無意中再見到她的時候,人已經流落到了最末等的jì院,一身的髒病,連jīng神都已經不太正常。
那個時代的美帝還不是後世隨便一個遊客失蹤都能弄得天翻地覆的世界霸主,世界那麼亂,一戰二戰打得如火如荼,外面每天都在死人,誰有閒工夫管到每一個人?既然你們自己不要命跑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國家,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要麼你背景深厚有通天的關係,要麼你運氣好,國家剛好需要一個藉口向當局施壓,以謀求國家利益。大部分無權無勢的屁民只會像杜雪懷的媽咪一樣,檔案後面被蓋上失蹤的印章,丟在角落裡無人理會。
那位富商千金的家人手眼通天尚且找不回人。更何況杜雪懷的媽咪那樣只買了一張船票就來中國的普通人了。
對於那個女人來說,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存在過的痕跡恐怕就只剩下杜雪懷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了。感謝她無心cha柳的教育,才有了後來杜雪懷縱橫上海灘的傳奇。這個時代的上海灘,流行的是為後世提供了無數笑料的洋涇浜英語,一個流氓會一口流利的英語,可以想像得到一般人到底有多震驚。
“你回來了?”陸秀腦海中的八卦只持續了短短一瞬,見杜雪懷看得正歡,根本沒有半點要停下來的意思,連忙打斷了他。原因無它,她上面的字實在是太醜了,被人看到,總有種在玩羞恥play的感覺。
“嗯。”杜雪懷聞言,竟然只是嗯了一聲,繼續自己看自己的,連頭也不抬。
陸秀只能認命地站在一旁,靜靜等他看完。
一直到翻到最後一頁,他才一臉意猶未盡地放下了糙稿,抬頭望向陸秀,詫異道:“這是你寫的?”
大概還沒回過神來,他脫口而出的是英語。
陸秀愣了愣才厚著臉皮點了點頭。
“太棒了!”語言模式終於成功切換回了漢語,他那張常年沒什麼表qíng的臉上,難得的出現了一抹驚喜的神色。
陸秀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她當初把《回魂屍》寫出來的時候,就是抱著尋找知音的念頭,做夢也沒想到,她的知音竟然會是一個漢字只會讀寫自己名字的流氓頭子。
“很特別的故事,讓我想起小時候的睡前故事。”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麼美好的回憶,杜雪懷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
睡前故事?陸秀忽然有些好奇,他的洋媽咪睡前到底給他講的都是些什麼故事了。
“不是我故意要偷看的,毛團尿濕了,替她換尿布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的,一看就停不下來了……”大概也意識到隨便偷看人手稿不道德,他連忙弱弱解釋。
“沒事。”竟然能在這個時空遇到喜歡《回魂屍》的人,陸秀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會生氣?
杜雪懷長舒了一口氣。
“對了,你的那個小麻煩處理得還順利嗎?”
杜雪懷竟然一噎:“……很順利。”
總覺得言不由衷啊!既然杜雪懷不願意說,陸秀當然不會傻到去追問。
大概是知道陸秀意識到了不對,杜雪懷主動轉移了話題:“之前請六叔做的那些衣服都做完了嗎?”
“做完了,昨天就已經全部送過來了。”
“那就好。”杜雪懷點點頭,打量了陸秀一眼,“今天這身也很漂亮。”
“謝謝!”陸秀撇了撇嘴,果然是彎的,關注的重點竟然在衣服上。
因為她是杜雪懷帶過去的,所以六叔把她的那幾套衣服放到了最優先。陸秀原以為要很久才能全部拿到,沒想到那邊沒幾天就把所有衣服都做完了。
今天她穿的是一身絳紅色繡金線的旗袍,原本只想要普通的料子就行,六叔卻使用了有著“織中之聖”美譽的緙絲面料,也不知他一個老裁fèng從哪裡弄來這種古時候給帝後做龍袍鳳袍的料子的。要不是陸秀曾在某檔時尚節目中看一個一線女星拿著同樣面料的高端禮服炫耀過,她還不一定能認出來。
緙絲面料的旗袍,在現代起碼十萬塊打底。陸秀前世只是個三流小演員,就算是最紅的時候也沒穿過如此貴重的衣服,如今莫名其妙穿回民國當了歌女,卻反而有幸穿上了原本做夢也無法想像的衣服。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諷刺。
不過,正因為這身旗袍,她倒是終於反應過來了,六叔根本就不可能是什麼普通的老裁fèng。普通的老裁fèng能隨隨便便在衣服上訂滿水晶,隨隨便便甩出緙絲這樣的高端面料嗎?比起在做衣服,六叔給陸秀的感覺反而更像是在jīng雕細琢一件件藝術品。
想起杜雪懷之前面對六叔時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陸秀只能感嘆上海這樣的地方果然每一個角落都臥虎藏龍。
對於把做衣服當成了一門藝術的老頭來說,陸秀那些漂亮又獨特的設計果然有著難以言喻的魅力。讓學徒把做好的衣服送到陸秀家裡的時候,六叔還特意讓學徒帶話過來,說是只要陸秀有新的設計都可以過去找他。
身上的絳紅色緙絲旗袍實在太過搶眼,雖然陸秀依舊穿著被她自己戲稱為媽媽鞋的民國風高跟鞋,配上烈焰紅唇的jīng致妝容,整體效果卻依然相當不錯。
跟杜雪懷寒暄完畢,陸秀拿出紙筆,去茶几那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旁若無人地開始了謄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