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一輪明月緩緩掛上了柳梢頭。宛平城外的日軍軍營中,北村哲也悄悄旋開了收音機的旋鈕。
聽到收音機里響起熟悉的《櫻花》,他那張依舊略帶稚氣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滿足的笑。他是中國駐屯軍步兵旅團步兵第一聯隊的一名普通二等兵,在軍中屬於底層中的底層,在視體罰為理所當然的軍中,任何一個人都可以隨意對他拳打腳踢。
他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漁民,家住富山縣入山町,父母早逝,跟還在上中學的妹妹杏子相依為命。他厭惡戰爭,只想安靜地當自己的漁民。娶妻生子,為妹妹找個好婆家就是他一輩子的理想,可惜的是,戰爭的到來把一切都改變了。一紙徵兵函將他變成了大日本皇軍的一員。
告別妹妹,離開家鄉的那一刻,他沒有半點為大日本帝國建功立業的豪qíng,只有無盡的惆悵與無奈。來到中國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發瘋般地思念著家鄉,牽掛著獨自在家的妹妹。因為他在訓練中的心不在焉,已經不止一次被軍曹扇過耳光。
自從在無意中發現日本之聲這個電台開始,每晚準時收聽日本之聲的節目,成了他痛苦軍旅生涯中唯一的安慰。每當熟悉的旋律響起,他總會閉上眼睛,隨著音樂夢回故鄉,只有在這時,他才會覺得自己又從一名士兵重新變回了自己。
日本之聲的歌曲很好聽,笑話也很有趣,但他最喜歡的,卻是每晚八點準時播出的廣播劇《信長的野望》。故事裡的男主角跟他一樣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卻在yīn差陽錯之下夢回戰國,成了戰國時代最偉大的歷史人物,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
眼睜睜看著他從一名小兵一步步成長為稱霸整個天下的偉大人物,那種感覺就像自己也跟著經歷了一次成長。這段時間,每晚八點準時收聽廣播劇,成了他每天必備的功課。只有聽過廣播劇,他才能無牽無掛地安然入眠,不然,總覺得好像缺了什麼。
但今天,《信長的野望》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給他帶來好夢。因為玲奈死了!
玲奈是他這部劇中最喜歡的女xing角色,單純善良,天真無邪,像極了他家中的妹妹杏子。雖然早知道這部劇中,只要跟男主角扯上關係的女孩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但玲奈的死卻依舊無法令他釋懷。原因無它,玲奈實在太像他的妹妹杏子了。
玲奈死了!不是死在敵人的手中,而是死在了男主角的己方人員手中。原因竟然只是因為某位武士老爺的一時興起。
男主角在前方浴血奮戰,他拼死從敵人手中救下的玲奈卻在後方被自己人侮rǔ殺害了。這種死法令他渾身冷汗淋漓。因為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沒有他這個哥哥的保護,遠在日本的妹妹,現在是否依然安好?
現在雖然早已不是混亂的戰國時代,但恃qiáng凌弱的壞人卻永遠不會消失。如果真的有人想傷害妹妹,孤立無援的妹妹根本沒有絲毫的反抗能力。一想到這一點,他渾身的jī皮疙瘩都起來了。
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他只得從chuáng上爬起來,準備去營地旁邊的小樹林裡抽支煙,安定一下qíng緒。
沒多想,還沒來得及點著煙,便聽見樹林深處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哭泣聲,依稀像是女孩子的哭聲。如果是在平時,他肯定沒這個膽量過去查看,但現在,他正因為玲奈的死滿腔怒火無處發泄,聽到聲音,想都不想便循著聲音找了過去。
走到近前才發現,竟然是三名士兵正準備對一名不知道從哪裡抓來的中國女孩施bào。如果是在平時,他肯定會選擇轉身離開,但此刻,女孩的哭聲竟在恍惚中跟剛剛劇中玲奈的哭聲重合到了一起“放開她!”等到他回過神來,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竟在鬼使神差間上前一步,吼出了這句話。
正在撕扯女孩身上的衣服的三人聞言立刻警惕地朝他望來,看清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二等兵後,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為首的伍長甚至上前對著他狠狠甩了一個巴掌,厲聲呵斥道:“八嘎牙路!這不是你該管的事qíng,還不快滾!”
自從參軍以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挨打了,如果是平時,他一定會乖乖低頭,然後轉身離開。但此刻,看著不遠處痛哭流涕的無辜少女,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火辣辣的痛,他卻忽然感覺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名怒火猛地襲上了心頭,等到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一把將面前的伍長推倒在了地上。
“八嘎!”伍長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你們想傷害這個無辜的少女!”面對著伍長殺氣騰騰的眼神,他竟在鬼使神差間吼出了憋在自己心中的話,“你們難道就沒有姐妹嗎?面前的這個女孩,她也有父母,也有家人!如果她受到了傷害,一定會有人為她難過!你們不能這麼做!”
“你說什麼?”伍長顯然沒料到面前這個小小的二等兵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你是在對我說教嗎?”
北村哲也此時才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大禍,頓時冷汗淋漓。事已至此,再道歉也晚了,只能繼續堅持自己的立場:“這不是說教,我只是說出事實!如果有人對你們的姐姐,或者妹妹做這樣的事qíng呢?真正的武士,應該保護弱小,而不是傷害弱小!恃qiáng凌弱的你們,難道就不會覺得可恥嗎?”
伍長上前,又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八嘎!我命令你,馬上離開!”
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灼熱痛楚,北村哲也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說出了一句自己做夢也不敢想像的話:“不!我可以離開,但你們必須先放了她!”
“豈可修!你有病吧!”
“我說了,放開她!”
北村哲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來的勇氣,或許是因為故事裡玲奈的死而產生的憤怒,或許是因為對家中妹妹無法排遣的擔憂與思念,又或許只是因為突然爆發的正義感在作祟。反正不管是出於怎樣一種原因,他竟在鬼使神差中,堅定地擋在了那個素昧平生的中國少女的前面。
被人壞了好事,三人當然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善罷甘休。就在北村哲也為自己的勇敢舉動而驚異不已的時候,對方的拳頭已經殺氣騰騰地揮了過來。
他是漁民,從小gān慣了體力活,身體素質不錯,一對一完全可以不落下風。但可惜,對方卻有三人,他雖然拼盡了全力,但終究還是寡不敵眾,很快便被打翻在了地上。
眼睜睜看著三人即將再度靠近少女,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猛然湧上心頭,竟顫顫巍巍地再度站了起來。
“不要……碰她……”
三人此時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落在了女孩的身上,猝不及防之下,竟被突然爆發的北村哲也撞翻了兩人。
“你這個瘋子!”伍長沒料到他竟會這麼頑固,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上前,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不要碰她……”此時北村哲也已經被打得眼冒金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但看到伍長準備靠近少女,卻依然還是義無反顧地撲過去,死死抱住了伍長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