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外面隆隆的pào火聲,臨時醫院因為陸秀一行的到來而活躍起來的氣氛再度沉悶了下來,連原本每次都會被吃得gāngān淨淨的食物竟然都有了剩餘。
再後來,前線的傷兵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大家面前。缺胳膊少腿的,血ròu模糊的,濃重的血腥味讓所有人都沒了再開玩笑的心qíng。張家的堂屋已經遠遠不夠用了,連後宅都成了臨時醫院的一部分。連續的手術讓軍醫吃飯的時候都能因為瞌睡把臉埋進碗裡,人手不夠,輕傷員主動站出來擔當起了護理的責任。
忙有忙的好處,至少沒時間胡思亂想,更沒時間去害怕了。接下來的那段時間,陸秀把所有的jīng力都用在了照顧傷員上。
她在國內的名氣果然很大,幾乎已經到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程度。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員們只要一看到她,沒有一個不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看到了幻覺,後來得知她是真人,一個個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竟然都忘了喊疼。
後來,甚至還有垂危的重傷員,拉著她的手,跟她說死前能夠見她一面,值了。
不知道是出於怎樣一種心理,軍醫gān脆讓她專職照顧各種重傷員。於是,接下來的幾天裡,她幾乎每天都在看到有人死去。
被派來守衛南京的部隊天南海北都有,被送到這家臨時醫院的傷員當然也很雜。陸秀見到的這些重傷員有位高權重的將校級軍官,也有衣著破爛的底層士兵,甚至還有十五六歲的少年。
看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接二連三地在自己眼前逝去,陸秀一開始還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後來見得多了,竟慢慢麻木了,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只是敬業地發揮演技,儘量溫柔地送走每一個人。
比起哭,她覺得自己應該做些更有意義的事qíng。擦gān眼淚後,她回張瑞雲的房間,找出了一個筆記本,認真記下了她照顧的每一個人的名字。這些人大概也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來了,大方地讓她幫忙寫了遺書,還把身邊最重要的東西jiāo給她,讓她幫忙轉jiāo家人。
陸秀雖然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卻還是一一答應了下來。
整個臨時醫院,最清閒的反而是廚房的朱橫和張若瑋。一想到正是這兩個倒霉孩子害得自己陷在如此尷尬的境地,陸秀去張家雜物房找了兩把鐵鍬,給了他們一個光榮的任務——埋屍。
因為她導致的蝴蝶效應,南京保衛戰提前了近兩個月。現在還是十月,天氣算不上涼慡,那些屍體放在那裡,沒過幾天就會腐爛。臨時醫院原本就沒有太好的消毒條件,如果不及時處理,說不定會引起疫病。
日本人的飛機依然在南京城的上空盤旋,對於嚴重缺乏人道主義的日本人來說,中方的戰地醫院自然是他們轟炸的首要目標。為了不bào露目標,陸秀把埋屍的地點定在了張家的花園裡。
張父是個還保留著舊時代知識分子習氣的風雅文人,張家的花園歷來都被園丁打理得極好。就算是在日軍隨時都會兵臨城下的qíng況下也一樣。張家大小雖然已經撤走,但花園裡的美景卻依舊。
五彩繽紛的jú花爭奇鬥豔,霜打過的楓葉紅得仿佛鮮血,院角,幾棵金桂銀桂正開得如火如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有這樣美麗的地方做埋骨之地,大家應該會滿意的。
唯一不滿意的就只有張若瑋:“小妹,這裡可是爹最愛的花園。要是他回來發現這裡成了墓地,他會殺了我的!”
陸秀回了他一抹鄙視的笑,苦笑道:“前提是,如果你能活著回去的話!”
他跟朱橫果然是貨真價實的豬隊友,竟然到現在還沒弄清楚自己的處境。命都快沒了,竟然還在擔心自己家未來會不會變成鬼屋。
在她看來,這些死去的將士都是英靈,如果這世上真的有鬼,張宅以後也應該受到英靈們的庇佑才對。
面對著陸秀那仿佛能夠殺人的目光,張若瑋最終還是妥協了。抓起鐵鍬,一鍬就將他爹最愛的茶花連根鏟起。
於是,張家祖上請了園藝大師jīng心營造起來的,被外界稱為江南園林典範之作的張家老宅花園裡,開始隆起了一個又一個墳包。
陸秀拒絕了挖個大坑把所有人一起丟進去的建議,堅持要將每一個人單獨埋葬。她只是一句話,卻苦了挖坑的朱橫和張若瑋。他們原本還覺得給所有人做飯太累,現在卻巴不得飯點快到,好躲回廚房裡去。
見慣了將士們馬革裹屍的慘狀,又無時無刻不在gān體力活,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那兩個傢伙已經再沒有力氣叫囂著要去戰場上跟日本鬼子gān仗了。
終於某天,無意中在埋葬的屍體中見到自己的大學同學後,朱橫終於崩潰了,抱著陸秀的大腿痛哭流涕,一邊哭還一邊嘶吼著他不應該死在這裡,他本來應該有著大好的前途。
“沒有人應該死在這裡!”陸秀一把推開了他,示意他繼續挖坑。見他哭得太過悽慘,生生把如果你上了戰場,說不定也會是同樣的下場的話咽了回去。這一課的學費他已經jiāo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她再làng費口舌了。
朱橫見陸秀沒有半點要安慰他的意思,只能默默擦gān了眼淚,眼淚汪汪地繼續挖坑。
那次之後,他跟張若瑋兩人的話少了不少,挖坑時的力道卻反而比之前更猛了幾分。看著兩個豬隊友每天都仿佛剛剛被人從泥里挖出來般的láng狽模樣,陸秀終於覺得自己先前對他們二人的怨忿之qíng消減了不少。
外面的戰事依然在繼續,pào火聲一天更比一天猛烈。前線每天都在死人,被送到臨時醫院的傷員也一天更比一天多。
陸秀讀過報紙上對滬淞戰場上因為敵人pào火太過猛烈,醫務人員無法上戰場救助傷員的報導。知道這些能夠被送來的傷員只是幸運的一小部分,心qíng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了起來。
後世只記住了南京大屠殺的恥rǔ,卻很少有人記得南京保衛戰的慘烈。只要看看撤下來的傷員們身上那一個個猙獰的傷口,就能猜到他們到底經歷過怎樣的浴血奮戰。陸秀只能默默為前線的將士們祈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禱起了作用,忽然從某天開始,傷員的數量開始銳減。她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前方彈盡糧絕,她囤下的那些物資已經陸續被送上了戰場。來自美國的先進武器對前方的戰士來說,不啻於一次大換裝。
看看彈藥充足,食物充沛,中方原本萎靡的士氣頓時一振。當將士們熟練地掌握了那些武器的cao作後,原本憑著武器的優勢單方面對中方進行碾壓的日軍再也占不到絲毫便宜了。
看看前方形勢一片大好,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的陸秀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隨著需要特別照顧的重傷員數量開始減少,她終於有機會稍稍歇一口氣了。那天,她剛剛走到荷花池邊,準備拿手絹給自己洗把臉,忽然聽到身後響起了一個男聲。
“陸小姐!陸小姐在那裡!”那是一個陌生的男聲,陸秀循聲望了一眼,可惜,隔著層層的樹影,根本看不清對方的面目。
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驚呼了。陸秀並沒有怎麼在意,繼續洗臉,然而,接下來響起的那個男聲卻讓她差點一頭栽進荷花池裡。
“你剛剛叫她什麼?”
“陸小姐啊!這位先生,我沒有認錯,那就是陸小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