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说,出事之前,他莫名其妙地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就在他睁大眼睛发呆的时候,先是听到了王京津那声动情的大喊,紧接着就听到了那声惊心动魄的枪响。
南征对着天空说,你知道吗,王京津的遗书上只有六个字:不当兵,毋宁死!
讲完这些,南征才缓缓地把眼睛从天空上移下来,看着东进。
南征的眼睛仍旧红,但却没有东进想象中应有的泪,仿佛刚刚挂在天空中烘烤过了一般,干燥得令人难以置信。
东进不明白南征为什么会没有泪。王京津是南征最要好的朋友,连东进都还记得王京津的好。东进记得王京津是跟着家里从北京转学来这边的,操一口好听的京腔,特聪明,特能讲,也特有激情。即便在部队大院的孩子中间,他也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显得格外见多识广。自从读了王京津写的那首《献给下一次世界大战的英雄》的长诗后,王京津就成了东进心目中的英雄。东进认定王京津一定会在军队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却没料到他竟会这样突然间就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不是作为英雄……
东进忽然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地方被撕裂了,随着剧烈的疼痛一阵阵痉挛着,流淌出殷红的鲜血。
王京津死了,东进悲哀地想。王京津怎么会死呢?那样一个活蹦乱跳,充满激情的人,怎么会自杀呢?!
东进想象得出王京津死前内心所承受的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一个像他那样狂热地爱着军队的人,是不能容忍被他所爱的军队抛弃的。但东进想不通王京津为什么会选择死。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他怎么能这样轻率地放弃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怎么能这样轻率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东进也无法理解南征。看得出来,王京津的死的确给南征的打击很大,但东进不明白南征为什么要那么坚决地与王京津划清界限;为什么要把王京津送给他的那些书全部上交;为什么要检讨自己和王京津一样当兵动机不纯,检讨自己想提干部,想像父辈那样从连排长一级级地干到高级干部的错误思想。难道这样就能证实他和王京津不是一类人了?难道这样就能证实他与工农子弟打成一片了吗?
南征和王京津都曾是东进心目中最崇拜的人,东进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把他们共同珍视的东西放弃了,而且放弃得那么彻底决绝。
东进不想放弃。他从不认为自己想在部队干一辈子,想当排长、连长、甚至军长、司令员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他不愿像南征那样违心地剖析自己、欺骗自己,赢得“不像干部子弟”的赞誉。尽管那样做也许会使自己的处境更好一些,尽管按南征的话说这样做不是对目标的放弃而是坚守,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但东进就是打心眼儿里不愿意!东进坚决地认为“不像干部子弟”不是赞誉,坚决地认为干部子弟身上有缺点但更有优点。我可以改正缺点,东进悻悻地想,我可以克服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骄”“娇”二气,我可以勤俭节约,可以不吃零食,可以不穿懒汉鞋……但我不愿意也不可能不像干部子弟!我就是干部子弟,我凭什么非要不像我?我凭什么非要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