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娃子急赤白脸地冲我说,汉娃子,你怎么还浑讲呢?
我说我没浑讲,我讲的都是实话。
油娃子说,你糊涂,实话可不是啥时都好随便说的,你当这是种庄稼呀,种下个啥就长个啥?这是斗争哩,你种下个豆豆,说不准长出来的是个胡蜂,会蜇死你哩!
我说,不管怎么说讲实话都没错!
油娃子说,汉娃子你真是个死脑壳,你连这都不懂,但凡在小事上讲实话都没错,可在大事上就不能事事讲实话了。
我说,油娃子你才是浑讲呢,对党忠诚就是要对党讲实话,大事小事都讲实话才对。
油娃子说,比如现在的具体情形是路线斗争,一个路线是党,一个路线是张国焘。明摆着张国焘另立中央搞分裂是错误的,如果你讲出来的实话对张国焘有利,不就是对党不忠诚了吗?所以呀,这个实话就不能讲。
你别说,油娃子这家伙拐来拐去说的还真有点道理。我说,那你说我该怎么讲?
油娃子见撬开点缝了,立刻高兴地指点我道,你不要再提两河口那回事了,你得讲张国焘后来说死不让你跟中央红军走,还吐了你一脸大萝卜哩。
我说油娃子你是知道的,张国焘当时没讲话呀。
油娃子说,他吐你一脸大萝卜不就等于讲话了吗?他那是在心里发狠哩,你就把他在心里说的那些狠话替他讲出来嘛。然后,你再说你当时就看出他有问题,所以没听那套,坚决跟他划清界限跟中央红军走了。
我惊道,油娃子你这是叫我扯谎呢。
油娃子很严肃地对我说,汉娃子你听好了,这不叫扯谎,这叫斗争策略。策略懂不懂,策略就是怎么对党有利怎么说!
我立刻就没牙啃了。
后来,我就强按着自己的头照油娃子的话说了。但我不像油娃子说的那么溜道,嘴像拌蒜似的直打磕巴。我边说边偷看了一眼黄振中,黄振中一脸的惊讶、怀疑,正死死地用眼睛探我呢。我当时就慌了神儿了,脸呼啦一下红到脖根,臊得恨不得把脑袋瓜窝到裤裆里去。
这以后,果然就再没人翻翻我是张国焘分子了,黄振中也再没说我是张国焘的徒子徒孙揪住我不放了。直到后来看到我身边的张国焘分子一个个被绑着抓走,被关起来审查,我才彻底醒过味儿来。真悬啊,要不是油娃子我差点站到党的对立面去了,要不是油娃子我这会儿不定冤成啥样了。还是油娃子有章程,我想,照油娃子说的做就对了,这样做不管是对党还是对自己都有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