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山洞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团长。昏迷中,团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洞口射进来的一束阳光,为团长失血的脸晕染出一抹生命的潮红。
我是在傍晚的时候赶回来的。刚走近洞口,就听见里面传出“砰”的一声枪响。我一惊,一个箭步冲进洞里。我看到团长背靠岩壁坐着,满面是血,下巴上支着油娃子那杆汉阳造。
我惊叫了一声,团长——!团长似乎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就在这时,汉阳造突然“咣当”一声倒了,团长也随着轰然倒了下去。
团长——!我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
团长——!一直呆呆地站在一边的油娃子也扑了过来。
我们使劲地喊团长,拼命地摇晃着团长的身体,但团长却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团长的生命随着热乎乎的血沫子从身体中流淌出来,团长在我们的呼喊中慢慢变凉变硬了。
从团长的身体上收回手时,我不禁吓了一跳。我的手上不仅沾满了鲜红的血,还有许多红白相间类似豆腐脑似的黏稠东西!我大叫一声蹦起来,一把揪住油娃子的前襟把他整个提了起来,我说油娃子这是怎么回事?我说油娃子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油娃子“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油娃子哭着告诉我,团长下午醒来后就开始抽了,抽的时候全身往后打挺,像临死前拼命挣扎的鱼似的,牙关紧闭把嘴唇和舌头全咬破了。团长抽一阵醒一阵,每次醒过来时都向油娃子要枪。开始是命令,后来就是央求了。
团长说,油娃子,看在你跟了我这么些年的份上,你就给我一枪成全我吧。
团长说,油娃子,如果你实在下不了手就把我的手枪还给我,让我自己解决吧。
油娃子哭着说,汉娃子我真受不了哇,看着团长遭的那份罪,看着团长那么硬的一条汉子流着眼泪哀求我,我的心都揉搓烂了。说老实话,我真想狠狠心帮……帮团长解决算了,可我怎么也下不了手啊。后来,团长就不再央求了,苏醒后只默默地望着洞口。那会儿我就发现团长的眼神儿变了,变得很陌生,里面似乎有许多东西,又似乎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我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觉得似乎要出什么事了。我就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汉娃子快回来吧汉娃子快回来吧。估摸着你要回来了,我说团长我给你往里挪一挪吧,太阳快落山了。团长说不,你帮我挪到洞口吧,我想透透气。我就帮着团长挪腾到洞口,让他靠在那了……
说到这,油娃子的眼睛就发直了,半天讲不出话。
我说,油娃子,好好的团长咋把汉阳造……
油娃子像发癔症似的缓缓站起身,慢慢向外面走去,边走边喃喃地说,我没注意,我没注意那支汉阳造放在洞口……
油娃子突然转回身,急切地说,我以为我把团长的盒子炮拿走了就没事了,我忘了汉阳造就放在洞口,是我放在那儿的,是我放在那儿的呀!——
油娃子“扑通”一声跪在团长身边,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不停地哭喊着说,团长,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
给团长擦洗的时候,油娃子不让我动手。我一伸手,他就像个疯子似的朝我大喊:别动!他把团长抱在怀里,像怕惊扰了团长似的,一把一把轻轻地擦洗着,边擦边落泪。把团长收拾停当,天已经完全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