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桂明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她會離開北京,也不發簡訊了,直接打來電話,口氣有點焦急地問:“又不是五一、十一的,你去哪兒啊?”
“你不會以為我再也不回來了吧?”溫靜笑著說:“我去槐蔭區看看。”
“孟帆?”
“嗯。”
兩人沉默了下來,聽筒間只傳來火車車輪的轟轟聲,隔了一會兒,江桂明說:“我記得你說過,記憶會超越歲月,可是今天就是明日的記憶。”
“我也記得你說過,等待是青chūn蒼老的開始,可是現在我覺得,是等待才讓青chūn永恆。”溫靜緩緩地說。
江桂明漢了口氣,他不常嘆氣,總有著不尋常的jīng力,能輕易地讓一切輕快起來。而那種快樂其實是很讓人貪戀的,溫靜閉上了眼睛,偷偷回味著。
“我本來預備好了台詞,‘他在天堂等你,我在北京等你’。”短暫的失落之後,江桂明打趣地說,“還不錯吧。”
“不錯。”溫靜想了想,的確是很讓人感動的話,只是聽他這麼說出來,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感動了。
“可是很抱歉,還是沒能按計劃執行。”江桂明低沉地說,“想起你的時候就會想起孟帆,想起他在詩社活動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自己的初戀的樣子,有時候我也會因為他做過的那些蠢事笑他,他卻不以為然,我忘不了他那時的神qíng,很安靜也很專注,好像在享受什麼我無法體會的樂趣。
他一定很喜歡你,你是他留下來的最珍貴的禮物,現在jiāo到我的手上,我能保護好嗎?讓你幸福,讓他滿意?說實話,我感覺有些沉重,我們都知道,他去世了,所以他愛你的事實在可能改變了,這是我打不破的過去,但是卻因為這些過去才有了現在的你,我這樣的人也會擔心啊,知道了孟帆的事之後,你會怎麼看待我?你能坦然嗎?”
“我大概也不能。”溫靜誠懇地說。
“是了,我以為我們之間只有杜曉風,現在才明白,真正讓我們遇見又分開的,其實是孟帆。”江桂明頓了頓說:“因為過去,有了現在。因為現在,才有未來,我撥不轉時間,抓不住你。”
“對不起,我沒能遵守約定。”溫靜覺得有些難受,她不是不喜歡江桂明,只是不能這麼若無其事地拉住他的手。
“別說得這麼早,再過一段時間吧,也許哪一天,我們都想明白了呢。”
“嗯!”溫靜重重地點了點頭,直到掛上電話,她都沒讓江桂明聽見她哽咽的聲音。
而江桂明給她發了最後一條簡訊。
那是一張戒指的照片,他在底下寫著:“上次握緊你的無名指,偷偷丈量了指環,只差一點我就上演了你最愛的俗氣戲碼,可是它現在沒人要了,不管怎麼樣,請你記得,雖然不是最初的,但那還是愛。”
溫靜的手輕輕一顫,想按保存的她不小心按成了刪除。
火車轟鳴前行,窗外一望無際的麥田綠油油的。溫靜揉了揉眼睛,她好像做了一場夢,夢中有一個很愛跟她開玩笑的男孩,他開車送她到家,送給刀子像大號地球儀一樣的禮物,帶她吃義大利餐廳,還差點給了她一枚戒指,他們互相允諾了什麼,然後又讓誓言消散。
溫靜很喜歡那個戒指的款式,銀色的指環上有一點細碎的金,大概因為香港到了,所以她難過得哭了。
溫靜拿著孟帆的雜誌,走進他拍照的那一大片槐樹中間。
她仰起頭,眯起眼睛望著茂密的樹冠,在旅途中的哭泣使得她的眼睛有些腫,迎著陽光感到十分酸澀。
溫靜之前還想找到《又見槐花飄香時》那張照片中的槐花,她要找多久才能找到孟帆看到的那一簇,就算她能找到,那也已經過了生長的周期,綻入了又凋謝了。
意識到自己可笑的溫靜gān脆坐在了樹下,她靠在樹gān上,環視著周圍的景色。
那麼一瞬間,她想當初孟帆會不會也坐在某個地方,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槐花的香氣,再放下背包,取出相機,從鏡頭裡尋找那潔白如雪的一片,悄悄按下快門,也許微風會chuī落一些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就像畢業那年一樣。
那時孟帆一定會想起自己吧!
會想起因為她被老師批評的那堂課;會想起每一個和蘇蘇做值日的huáng昏;會想起兩人一起念課文時的緊張;會想起她畫的並不漂亮的向日葵;會想起後仰式三分球的清晨的cao場;會想起科學館裡的拋物而傳聲器;會想起音樂課後悠揚的布魯斯口琴《sealedwithakiss》;會想起海邊的明信片;會想起最後一次說的再見;溫靜不自覺地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她舉起胳膊,用手比成取景框的樣子。好慢慢移動著雙手,透過圍起的小小方框,她看見了天空、槐樹、陽光和雲彩。她相信一定有那麼一點,使她和孟帆的視線穿越時空jiāo融在了一起。
“你喜歡我嗎?”溫靜看著取景框問。
周圍靜悄悄的,微微傳來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卻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
“你喜歡我嗎?”溫靜的聲音大了一些。
“你喜歡我嗎?”她哭著喊出來。
眼前的景色漸漸模糊,溫靜的胳膊有點酸了,隔了一會,她輕聲低喃:“我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