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翼宣明顯不相信,他還在笑,笑著拉他手腕:「那你過來看它眼睛。」童聖延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今天就不該上這艘船。而且暈船的後勁怎麼能這麼大,問題到底是出在他身上還是徐翼宣身上,現在徐翼宣連普通地說話他都覺得是在引誘他,他讓他看魚的眼睛,其實是要他看他的眼睛。周圍世界的聲音好像分成兩層,表面的虛假一層,內部的真實一層,內部那一層就直接跳進他的大腦皮層里。
他不敢看,認命地閃躲開眼神。什麼東西,怕就怕了又不丟人,誰還沒有點害怕的東西。可是徐翼宣好像滿足了,笑著回身去和船長說話,一點都不再是剛才在船艙里說話飄忽不定,好像馬上就會消失的樣子。他覺得好莫名其妙,有什麼可高興的,用一條金槍魚嚇唬他就這麼高興?
徐翼宣的好心情持續了整個海上旅行的後半程,他好像還認真地在考慮下船後要如何學習分切一整條金槍魚。在船靠岸的時候童聖延終於長出一口氣,他兩條腿都已經發軟。可在這個時候徐翼宣偏偏還不打算放過他,太平洋之行的最後一站是海上跳水——就是從船上直接躍入海中。近海的海水重新變回泛著晶瑩的涼意的藍色,海面上有白色花瓣一樣的海鷗而不再是旗魚。這些都不重要了,童聖延咬牙切齒地問:「這也是付費套餐體驗的一部分?」
顯然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於徐翼宣來說無所謂,他已經站到船邊,做好要躍入水中的準備。童聖延在他後面喊你他媽會不會游泳,但他的聲音顯然比船長在水中鼓掌的聲音要小,
「我不會。」徐翼宣回過身,安靜地回答他。
「你不會游泳你跳個屁。」
「那你會嗎?」
「我會我也不想——」
「你要不要一起來。」
童聖延相信自己到現在還沒有擺脫大海帶來的催眠感,海的腥味聞起來好像牛奶味,是在召喚著他回歸,回歸到受胎之前那一個他還不是他的時間點。他覺得徐翼宣此時問他要不要一起來,等同於是在問他要不要進來。
他是和徐翼宣先後落入海水中的,落水,他只能把這種感覺稱為落水。或者至少是那種末世電影裡,他們一起被逼到走投無路,只能一同往下跳進唯一的泳池中的場面。但海必然不是泳池,說到底他連跳進泳池的經驗也沒有。接觸到海面的那一瞬間,一口苦鹹的海水嗆得他的喉嚨和肺都撕扯著痛。你媽的徐翼宣,他在心裡大罵,我早晚要被你完全搞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