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飛機上睡著，他聽到了空乘的聲音，還聽到坐在過道隔壁的人在小聲地要一杯水。他可以在這個時候讓自己醒過來，但與此同時他也能聽到童聖延在說話：「不要在這裡，這地方吵死了全是人。」
他在說什麼呢？這裡哪有人？
他們僵持在路邊不動，童聖延也不再笑，冷下臉來皺著眉看他。他之前沒說過他很怕看到他冷臉，他不會哄，只能兩個人一起不說話。他知道他應該是在犯一個錯誤，在意識到是錯誤的時候便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童聖延不再強迫他跟他走，甩開他自己往那白色的橫斷面走去。
橫斷面之外竟然還是相同的街道，鮮綠色的行道樹、銀行、建築呈螺旋上升形狀的售賣鋼琴的店、占地面積極大的奢侈品店。徐翼宣站在路中央，看清還是有一個童聖延走在路邊。童聖延這一次不再和他說話，他看上去好像比之前長大一些——這個形容有點奇怪，好像不是在形容人，而是在形容一枝養在花盆裡的小番茄或者豌豆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好可惜人不是植物，只看掌紋看不出年歲。他於是看外牆鏡子上映出的自己，卻在鏡子裡看到好多的人。撐著透明雨傘穿黑色西裝正在打電話的人，穿很鬆垮的牛仔褲和棒球外套的人，認真低頭吃可麗餅的人。對面童聖延低頭在往前走，從太陽里走進雨里，雨水也均等地將地面完全打濕成黑色。
他追上去，穿過他眼睛看不見的人群追上去。他抓住童聖延濕漉漉的手腕，他自己身上也全是雨水，冷得太陽穴發痛。這場雨是因為現在飛機窗外在下雨的緣故，這一側世界的雨打在另一側世界的他們的頭頂。
「你不要和我生氣……」他在夢中從未有過的可憐兮兮，「我真的看不見。而且我看見的你也看不見。」童聖延不可能真的和他生氣，轉過身擦他眼睛上的水像在擦眼淚。「你什麼看不見？你看不見什麼？」「我看不見這裡有人。」「你能看到現在在下雨嗎？」「嗯。」「但是剛才沒有下雨。」「突然下雨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吧。」「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要掉到哪裡去？」「現在不會了。」「現在？」「剛剛我看到白色的懸崖。」「……什麼白色的懸崖？」「我不知道。」「沒關係，白色的懸崖——我知道。」
他們沒有再穿校服了，這是二十歲之後的他們。他意識到自己現在正散落在不同的時間點，是朝向四面八方的一大把碎片。童聖延現在要帶他去躲雨，這條街上的每扇門他都打不開，童聖延手裡卻有鑰匙。
「你想去哪裡？」童聖延問他。問得好奇怪，就好像這裡是遊樂場，童聖延在問他要先玩哪一個，是旋轉木馬還是過山車。他說我不知道，童聖延並不意外，說那你跟我來吧，讓哥哥帶你玩。
他的手再一次被抓住，在毛毯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也穿過了那片雨雲。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但他還不打算要醒。夢裡原本他看不到的人也變得能夠看到了，因為那些人和童聖延擦肩而過所以他能夠看到。童聖延用他手裡的一把鑰匙打開那螺旋建築的門，鋼琴自動彈奏出生日快樂歌，他們在裡面繞一大圈，童聖延上手去摸琴鍵，彈出幾個硬邦邦的音符，說這裡沒意思，我們去其他的地方玩。說完拽著他跑出去，又用那一把鑰匙打開對面奢侈品店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