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小副官哐哐哐下楼,动作急吼吼的,好像后边有什么厉鬼在追他似的。我笑笑,手下拿茶叶的动作没停。
既然他来看我,那就说明陈镜予是等在楼下的。等她上来的这段时间,我好歹要给她口热茶喝。
我来到长沙已经快一年了,但是每天送到我手里的,又经我手中转出的重要情报却寥寥无几。
我们对日军密码的破译工作进展并不大,平时的一些小打小闹是不会出现太大难度的密码的,只有真正意义上的军事情报才会动用日本陆军密码,我的工作就是协助长沙方面破译日本陆军密码。
但我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不光是我,从抗日战争爆发后,重庆及延安方面就开始着手派人破译日军密码,因为只有掌握了日军密码,我们才能获得主动权,才能攥住敌人的喉咙,从海外学成回来的、有数学方面天赋的学子们无一不扎进了这项领域。
但我们一无所获,不论是重庆,还是延安。
陈镜予进来时,一杯茶刚好泡开。她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后,叹喟道:“没想到我竟然有一天能再次喝到大吉岭。”随即表情有些纠结地看了一眼我给她泡茶用的大白瓷杯,“就是这杯子的卖相差了点。”
“我这次回国就带了几袋茶叶,能有的喝就不错了,你还不知足啊?”
我佯装瞪她一眼,陈镜予笑起来:“说起来,我上一次喝大吉岭还是在剑桥快毕业的时候,我要转学去德国,临行前去你家探望你母亲。我们那时候好像刚吵过一架,你气鼓鼓地不愿见我,却被你母亲叫去泡茶给我。”
“你记忆真好,我都快记不起来了。”
陈镜予似笑非笑:“你不是记不起来,是不愿想。”
我耸肩道:“四年前的记忆对我来说不算美好,我能记得的都是些无休无止的争吵。”
这话戳到她的痛处,她对我服了软,敛下眼去看杯中的茶,过了一阵突然开口:“虽然我不后悔我的决定,但我还是应该跟你道歉的,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年轻,性子烈,脾气也不好,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我定定地盯着看她几秒,心想你说我怪你是应该的,却不知我从来都狠不下心来。
我轻声说:“我那时候跟你说,我可以为了你回国,你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陈镜予被我问得愣住,也不知是猝不及防,还是已经忘了她的回答。我笑笑,说:“你说,‘陆安,你回国不是因为我,你是为了救你的国家’。”
陈镜予大致是记起来她从前的凉薄了,张口要解释,我挥挥手,“我没有怪你,其实你是对的。”
中午饭她没跟我一起吃,实际上我连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之后的时间里,我基本埋首于电台和密电之中。
若说我在回国后最大的收获,那大抵便是我终于明白了陈镜予当年的那句“回来是为了救国”。
民国二十八年年初时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在长沙重组完毕后,我跟陈镜予便直接调去总部。陈镜予是去了参谋部,这下子可真真成了高衙内。
她的顶头上司是吴逸志,中将参谋长,从德国留洋回来,喝了一肚子洋墨水,给薛岳当参谋长。
夏至一过后,日子渐渐长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德国待的时间长了,连爱好都染上了德国人的习惯,吴逸志找了个夏至后的日子,在军部操场上开篝火晚会。
不过说是篝火晚会,其实不过是他体恤士兵,想让我们在命运尚未到来前,留下人生中可能是最后一次美好回忆罢了,毕竟我们都明白,其实我们中有很多人,是活不到战争结束的。
第九战区有很多军官都是留洋回来的,我也是直到那天才知道,小霍也是留洋大军中的一员,学历还不低,莫斯科大学毕业,在苏联形成了高加索战斗民族的性格,要不是国内战事吃紧,他现在还在苏联念书、娶妻、生子。回国后就当了兵,被陈家送去伏龙芝受训,做陈镜予的副官倒是屈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