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這一日, 清遠公主在宮宴上醉酒了。
起初她滴酒未沾, 慢慢的, 風向開始轉向她的母妃, 大家說著虛與委蛇的話,母妃仔細聽著,到後來竟有些坐不住。求救似的看向清遠。
寧妃年歲見漲, 這些年漸漸出塵, 不大願受凡塵俗世之擾, 一心求佛向善。若說在這後宮裡,何種難聽的話未聽過,睜一眼閉一眼便過去了。但她今日不知怎麼了,眼睛跳的厲害。清遠在小桌下拉住母妃的手, 拍了拍。她這一拍, 寧妃的心中安穩了不少。在桌下緩緩捏著念珠。
文華帝見今日清遠格外安靜,坐在一旁不聲不響, 不迎合亦沒有鋒芒, 不免多看了她幾眼。文華帝心內清楚, 姜煥之的事多少傷到了她。便命大太監將自己桌上的菜布給清遠幾道。歷來宮宴上皇上賜菜是風向。他桌上的菜更是極少賜人。眾妃嬪難免多看清遠幾眼。
清遠的事, 紙里終究包不住火。事發第二日後宮就傳遍了, 再如何低調,女兒家的名譽還是受損了。心道這清遠此生怕是嫁不到好人了,她們母女大抵是被詛咒了,這命竟是一個苦過一個。清遠寵辱不驚,端起面前的清茶啜了一口, 此時聽太后說道:「前些日子與皇上商議公主皇子們的婚事,頭一號就是清遠公主。哀家在朝堂中看了看,而今似乎只有四品歐陽瀾滄可以匹配清遠了。」
太后說的話似乎沒有不妥,但仔細思忖這其中大有玄機。從前要給清遠指的是一品大員,第一大將軍,而今竟是淪落到四品京官這裡,多少是與清遠走的那步差棋有關。於是妃子們在桌下捏了捏自己公主的手:「別學清遠,一盤好棋,落錯一字,滿盤皆輸。」
清遠眉頭動了動,一雙眼淚盈盈的看向太后,大有感激之意:「多謝皇祖母,只是父皇曾說,清遠的婚事眼下不急,不知道要不要忤逆的父皇的意思…」轉眼間將球踢給了文華帝,說完看向文華帝,眼神哀婉,泫然若泣。
文華帝清了清喉嚨:「此事他日在意。何況而今是過年,不宜議此事。清遠的婚事的確令皇祖母擔憂了,你起身敬皇祖母一杯罷!」
清遠點了點頭,執起酒杯,面朝太后:「讓皇祖母擔憂是清遠的不對,清遠自罰三杯。」
她敬人,不似一般的後宮女子,沾沾杯口了事,她是真喝,一杯接一杯,三杯轉眼間喝完。而後是皇后、貴妃…到了後來,竟有些站不住。走到父皇面前撲通跪了下去,倒是沒哭,只是直勾勾看著父皇:「父皇,女兒的酒量隨您嗎?」
文華帝眉頭微蹙,他還從未見清遠這樣失態過,微微笑了笑:「頗有為父風采。」
清遠轉身拿起酒壺:「那女兒再敬父皇三杯。」這三杯酒下肚,當真是醉的一塌糊塗了。「父皇,清遠不是好女兒,令父皇擔憂了。」文華帝擔心她出糗,命人將她送出大殿。
出了這大殿,向左轉,就是寧妃的寢宮。母妃每年在這裡只住半年,今年只住過月余。從前回宮,父皇會有許多日子歇在那裡,而今,父皇誰的寢宮都不去了。這後宮究竟有多薄涼?看看母妃寢宮門口的獸首便知,不受寵的人,打掃後宮的宮人連獸首都不會為你擦,上面積了厚厚一層灰。清遠手撫上去,甚至能感覺到綿軟。
這皇宮,當真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她靠在獸首上,對一旁的小太監說道:「去,找父皇,我要去自己的宅子…」下人沒辦法,只得稟了文華帝,將她送出了宮。
她的宅子因著小,進來幾個人便不顯空曠。清遠在院中站了許久,抬眼看到天上掛的明月,幾分清冷,幾分孤絕。緩緩走進臥房,對貼身丫頭說道:「打一桶熱水吧,我想淨身。」貼身丫頭道了句是,便出去忙了。不到片刻熱水就打好了,伺候著清遠去木桶里泡著。清遠知曉酒後不宜久泡,然而那通體的眩暈令她如臨仙境。清遠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差點醉死在浴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