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微儂也淡定,拉著慕善走過去。兩人朝和尚作揖,然後在蒲團跪下。葉微儂極為虔誠,閉目默念,三拜九叩。慕善對這些不太看重,可心裡有事,仿佛也想找個寄託,也學她拜拜,祈願時,腦海里直接衝出的念頭卻是:我想和陳北堯白頭到老。
這念頭令她有點坐立不安。好像終於直面自己的心思,又有點無能為力。葉微儂跟和尚求了簽,又花了十塊錢解簽。和尚說的不多,大意是她為朋友求的功名簽是上上籤,必定飛huáng騰達不可限量;而姻緣簽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虛虛實實,只聽得葉微儂默然無語。
慕善沒求籤。她知道這些簽文怎麼解都好,你只要有心事,橫豎都能往自己身上套。葉微儂大概是最近煩悶,才會寄託於此。兩人捐了香火錢,跟著個小和尚去齋堂吃齋飯。
飯堂里也沒什麼人,和尚送上幾個素菜,也就沒再出現。葉微儂問了問慕善的近況,慕善也沒隱瞞,大略說了說梗概,令葉微儂又擔心又害怕,唏噓不已。
慕善問及葉微儂的事,她雖然剛才求籤時有些愁色,此時卻燦然一笑:“有點阻力,但是沒事。一切有老荀。”話鋒一轉道:“你們鬧彆扭了?”
慕善沉默片刻,道:“他跟我求婚,我說要再考慮。”
葉微儂略有些詫異,慕善雖然跟她jiāo好,但並不是個會把心裡話全都透出來的人。可今天她看起來明顯有些失魂落魄。這令葉微儂有些心疼,想了想道:“慕善,你其實是個很矛盾的人。”
慕善一怔。
葉微儂道:“高二之前,你一直是好學生,條件再好的男孩追你,你看都不看一眼。你不知道,他們男生還把你評為最純潔的夢中qíng人。因為你真的一塵不染。可就是這樣的你,竟然會為陳北堯墮胎,像個不良少女;可也是這樣的你,能夠在毫無希望的qíng況下,八年不看別的男人一眼,傻傻的等下去。你總是這麼矛盾。你看起來老老實實,可只要你認定的事,誰都改變不了。剛極易折,所以你才會進退兩難。”
慕善默然片刻,想起葉微儂和荀市長其實比自己更加不易,忍不住問:“是不是我愛得不夠?”
葉微儂嘆息一聲道:“不,我覺得不是不夠。也許是你一直在追求錯誤的東西,所以才會覺得痛苦。慕善你到底想從陳北堯身上要什麼呢?一個完美無瑕的戀人?可他並不完美。他或許讓你心有不甘,可是愛一個人,難道沒有代價嗎?”
慕善隱約覺得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可又抓不准,喃喃重複:“代價?”
葉微儂神色一頓,想到自己,自言自語般道:“誰能不受委屈?也許要一輩子委屈,一輩子心裡都扎著刺——這就是愛他的代價。慕善,你是個善良的人,可也是個很自我的人。有的時候,多想想他。”
慕善心頭巨震。
她想:葉微儂說得對,我一直在追求錯誤的東西。我離開他的目的是希望停止愛他,可我根本停止不了。這就是錯的。
我還有個錯——我總是想,“我”想要什麼。“我”想要做個正直的人,“我”想要嫁給一個正直的男人。那都是從“我”的角度出發的。可換一個角度看,陳北堯說得對,這些都只是我不肯為他妥協,不肯為他付出代價。
一輩子委屈,一輩子意難平,甚至一輩子受良心的折磨,這就是愛他的代價。只是我以前,不肯這樣過一輩子,不想委屈自己。
她忽然覺得困擾自己許久的糾結,霍然開朗。但心裡隱隱又明白,自己只不過一直想找個藉口,一個不顧一切跟他的藉口。現在這個藉口有了。
葉微儂見她想得出神,安慰道:“別愁了,前一段不是都打算要孩子嗎?難道你們還能分開?”
慕善夾起一根青菜,細細嚼著。山野青菜出乎意料的清脆慡口,她抬眸笑道:“嗯。你說得對。”
吃完齋飯,來接葉微儂的車已經到了山門外。慕善做了這個極大的決定,雖然順理成章,卻又有些隱隱的激動,讓葉微儂先走,自己在廟中再滯留片刻。
廟雖小,也有古韻。她逛了一圈,還去跟齋堂要了些新鮮野菜,拎著晃悠悠的往廟門走。
廟門有一塊巨大的照壁,上面雕刻著許多本地詩人的作品。有明清時期,也有近現代。慕善抬頭就看到兩句“一曲清溪一曲山,鳥飛魚躍白雲間。”簡約生動,意境優美,她忍不住暗贊。轉念一想,自己是如釋重負,看什麼都是好的。
就這麼一行行看過去,忽的瞥見前方一個人影。轉身一看,便看到陳北堯負手站在照壁另一側,也抬頭看著牆上的詩。他穿著黑色大衣,整個人高大頎長,俊臉襯得越發的白皙。他沒看到慕善,臉上神色一直淡淡的。看了一會兒,他伸手從褲兜掏出煙點上,長長吸了口,這才含著煙轉頭看過來,神色一怔。
慕善朝他走過去。因為他的目光一動不動的盯著,令她略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微微下移,盯著他的胸口。
走到他面前,她仿佛極順手的把他嘴裡的煙取下來,走了幾步,扔進邊上的垃圾箱。不等她回頭,他已跟上來,攬著她的肩膀。
“微儂呢?”
“先走了。你到了怎麼不打我電話?”
“……想一個人靜靜呆會兒。”
慕善心頭失笑,看著他:“我怎麼聽出可憐的味道了?”她說這話時,眉目舒展,語氣含笑。陳北堯原本已收拾失意心qíng,滴水不漏的打算再行圖謀。可見她語氣調侃,似乎與昨天的婉拒、前些天的迴避,都不太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