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你最近对我脾气越来越大了。”计正青说,可好像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他真是没扒瞎, 对着大柜和其他人,于敏讷是绝不敢这样的, “皮紧了?”
于敏讷缩了缩肩膀, 外强中干地瞪了他一眼。
“那咋了?人这么多……我,我可扛不动……”
计正青看了他一眼,又走他的路,于敏讷跟在他旁边。
“今年在山上过节, 你老娘那儿不得送几个月饼过去?爱吃啥的?”
于敏讷老老实实地:“留两个川酥的就成了。”
“中。”
两个人去了一趟秀才的瞎眼老娘家,撂下了月饼和钱,交待好了今年要去“大掌柜的”那儿过节,大掌柜的那儿请了戏班子。老太太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直说既然大掌柜的看重,那就去吧,她这儿什么事儿也没有。俩人这就又回山上了。
平常这样的年节,万山雪是不留他们的。今年就特在郎项明和梦秋新婚燕尔,过了这个节,就得找人给梦秋送下山去了,因此四梁八柱的,都在山上过节。
他们两个下山的时候同乘的一匹马,回去的时候还是一样。这酸秀才除了大年夜那一回,还没真正经骑过马。大家伙儿都担心他骑马摔断脖子,因此计正青才自告奋勇来陪他。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香炉山顶上。山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院儿里的空地上搭起来一个大戏台子,上头的戏班子正吹拉弹唱。唱蹦蹦的没有女人,因此这段拉场戏里的女角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只是勾了脸,画得人分不出男女来。这时候唱的正是一段《送情郎》:
一不要你愁来,二不让你忧,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兜兜
小妹妹的兜兜本是那个银锁链呀,情郎哥的兜兜是八宝如意钩
一不要你慌来,二不叫你忙,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那个衣裳
小妹妹的衣裳本是那个花挽袖,情郎哥的衣裳马蹄袖儿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东,尊一声老天爷下雨别刮风,刮风不如下点那小雨好呀,下小雨能留住我的郎,多呆几分钟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南,顺腰中掏出来一呀么一串钱,这串钱留给情郎路上用啊,情郎哥你渴了饿了,用它好打打尖啊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西,一抬头看见一个卖梨的,我有心给我的情郎买上那几个用,又一想我的情郎哥不爱吃酸东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北,抬头看大雁南飞排呀么排成队,那大雁南飞总有那归北日,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
戏台子底下正首该坐着的是万山雪和郝粮,但是这时候不知怎的,万山雪却不在;旁边坐着的就是郎项明和梦秋,两个人手拉着手,梦秋的眼圈红红的。
“这戏选得不好,”郎项明凑近了她耳边低声说小话,“就是大家伙儿爱听点儿爱情戏,大柜惯得,回头我说他。”
梦秋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
郎项明又说:“你瞪我好。比抹眼泪儿强。”
“我没抹眼泪儿。”梦秋说,拿手到眼睛底下一抹,把干干的手指头给他看,“谁抹眼泪儿了。”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圆头圆脑的东西来——一个红的,一个蓝的。然后她把那个红色的塞到了郎项明的怀里:是那个红色的不倒翁。
“老头子给你。”她说,“老太太给我。”
“一会儿再不回去……他们该问了……”
万山雪从喘息的间隙中脱开身来,一只鼻子仍在他颈间拱来拱去,他失去了耐心,手掌根抵着济兰的额头,终于把他给推开了。
济兰也微微带着喘,两颗眼睛亮晶晶的。万山雪从灶台上站起来,直把他往外搡。
“行了啊你,别得寸进尺。”
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你就是急着回去听戏。”
“那咋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请个戏班子多钱呢。”万山雪说,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子,又颇为精细地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捋了捋头发,又是人模狗样的一个齐整大柜,“尤其是唱胡子堆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