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家的院子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大,老远他就看得着,也没有迷路。昨晚上下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早上就有点儿凉了, 飕飕的秋风把他的脸刮得发木, 他下了马, 用同样冷冰冰的手掌心搓了搓脸, 让它能够不那么笨拙地戴上一个笑脸。
门口有崽子守着, 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什么,他走进来,两个人就住了口, 眼睛上下扫着他, 问:“哪儿来的啊?”
“山上过来。大柜今天不说让我来吗?”土豆子说。
“那你咋才来。”守门的抱着枪,驱赶道,“快去, 屋里打牌呢!”像是赶一条跛了腿的老狗。
像是为了证明他说的话似的,屋里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土豆子往屋里走去。
秋天天凉, 大门是掩着的;屋里的炕还没烧, 却因为人多而感觉暖融融的。
他们果然在打牌。几个人围坐在炕上,炕桌却丢在地上,取代了炕桌做牌桌的,是一个躺着的女人:光赤条条, 露着雪白的肚皮,仍发着抖打着颤。
土豆子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炕头上,一个人把牌狠狠地一撂!
“赢啦!来项来项(给钱)!”
在一片咕哝声和笑声里, 那人伸手,收来满怀的萝卜片、羌帖和钱吊,三荒子含笑看着,并不说话,这人立刻赔笑道:“大柜就不用了。这些都是月血(每月交的钱),早晚都得孝敬大柜的。”
三荒子微微一笑,像摸狗似的摸了摸他的头顶:“留着吧。”
这一局结束了,立刻有崽子给三荒子点上了大烟袋;他叼着烟嘴,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终于看见了站在屋里的土豆子,一抬下巴:“你跟他们玩儿一局吧。这屋里太味儿。”
土豆子“啊?”了一声,三荒子却已经下了炕往外走去。他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炕上的人招呼起来了。女人,他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自打那一回,小白龙开枪射穿了他的手腕,他就很久没有下过山了。土豆子立刻加入了他们的牌局。
三荒子推开门,一股秋后的凛冽气味钻进鼻子,洗清了屋里的浊臭味。他端着他的烟袋锅子,站在院子里抽烟。雾气在半空逸散成越来越模糊的形状,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着,一直到角落里那个孩子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
七岁的小孩儿,早都懂事儿了。
他们占了老胡家的院子,男人都杀了;粮食、肉、女人,都猛一阵地嚯嚯,几乎都要感觉到厌倦了:除了这个小孩儿。
这是胡老太爷最小的儿子。胡老太爷今年六十七了,这真算得上是宝刀未老,当然也可能是戴了绿帽,谁说得好呢?他的哥哥们都死了,就剩下七岁的他一个。崽子们嫌麻烦,更何况满脑子都是女人,想起来他的时候,发现他正躲在腌酸菜用的大缸里,然后就给五花大绑,丢在院子里挨饿受冻。
此刻,这个孩子鼻青脸肿,鼻子下面还有干涸的血块,正倒在地上,用一种怨恨的目光剜着他。
他慢悠悠地走到跟前,用靰鞡鞋的鞋尖踢了踢那孩子的肋骨。
“看啥?”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瞪着他,通红的眼眶子里流出淡红色的眼泪来。
“拿着。”他把烟袋锅子丢给看门的一个崽子,蹲了下来,直视着这双血泪的眼,又缓缓问,“看啥?问你话呢。”
小男孩咬紧牙关,半个字也不说。他也没法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三荒子拎着他单薄衣裳的领子,把他薅了起来,劈手抽了一个大耳刮子!
“问你话呢。”
鼻血流了下来,流过过去留下的血块,男孩的脸偏了过去,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破天荒的,三荒子笑了一笑。又举起胳膊,又给了他一个耳光。
“问你呢,看啥?”
男孩儿似乎快要昏过去了,他不说话,三荒子也不手软,就这么较着劲连扇了他数十个嘴巴子,直累得三荒子自己都微微喘息;男孩儿彻底没有动静了,一撒手,他就软绵绵地落在地上,不省人事。
院子里头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守门的两个崽子里的一个笑道:“大柜你跟个马拉子(小崽子)置个什么气。今儿咱们走了,点(毙)了拉倒。”
三荒子站起来,没说话,拍打拍打身上,还理了理袖子,忽然淡淡一笑,伸手把自己的烟袋锅子接了回来。守门那个崽子觑着他的脸色,半晌说:“刚才土豆子来了。说你让他来的。”
“是吗?我忘了。”三荒子一歪头,最后猛吸了一大口烟袋锅子,摆摆手,又回去看他们打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