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雪听见史田就在自己的旁边,两个人都一声不吭,沉默地弓着身子往前走。
终于到了空地边缘,进无可进,他们已经能够完全听清几个崽子的对话了。只听一个说:“大柜绑的那爷俩儿,你给饭了没?”
“给了点儿,尖桩子(小孩儿)吃了点儿,他老根子(爹)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啥也没吃。”
万山雪仍一动不动,眼睛里却好似要喷出火来。
“唉……你说扯不扯,跟万山雪响(打)。”
“诶,低声!让大柜听见,不要命了?”
“我说得不对?要不是为了吃香喝辣,谁上山当胡子呀?咱可倒好,跟万山雪干上了。”
“这叫世仇,你不懂。大柜他哥不就是被万山雪他老根子插(杀)了的?”
“唉,说那些没用的干啥,咱也不管事儿。秧子房里没事儿就行。”
说了半天,仍不知道他们把哪儿当成是秧子房了。万山雪一转头,只见到许永寿已经回来了,在他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对着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空地东南角,万山雪和济兰曾在里面亲吻的那个小杂物房。
三荒子他们把那里作为秧子房了。
应该先救老来少爷俩,再去跟他们干!可是那位置正巧在对面,夜长梦多,绕过去未免又打草惊蛇,万山雪当机立断,右手一抬,往下一挥!
枪响了!
先是刚才说话的那两个崽子,一个眉心中弹、一个太阳穴中弹,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倒了下去。一时间,绺子里后知后觉地乱了起来!
但万山雪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崽子们不过是引颈受戮。当然也有枪不离手的,两方对射起来!
“草上飞!”
万山雪叫了一声,只见许永寿已经不见人影,想来脱不开身,犹豫之际,郎项明叫道:“大柜,我去救人吧!”不等万山雪说啥,他已经如一尾游鱼一般,扎进人群离,躲过几个枪子儿,往东南角去了。万山雪抬枪猛射,济兰还在他身边,像一只忠诚的猎犬,他苦笑一声,喊道:“你照顾好自己!不用管我!”
济兰应了一声,鲜血不知道何时飞溅上他雪一般的面庞,美艳无伦又触目惊心,万山雪都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生平第一次,他有点儿后悔带着济兰。
“三荒子!别他妈的踏条子(找地方躲)了!”他大吼一声,一枪放倒了一个。他猜得没错,三荒子果然在这里。他的人马其实比万山雪还要多。万山雪闪身躲在一棵枯黑的老树背后,从余光里,在众多的人马里一眼就辨认出了这个他一生的死敌。
三荒子举着他的匣子枪,应道:“万山雪,我出来了!你要拜我的山头,我怎么能不亲自迎接你啊?”
“去你妈的!”万山雪大骂一声,闪身出来飞速射了一枪,又躲回树后,他听见一声闷哼,不像三荒子的,不知道到底打中了谁。
三荒子又叫道:“褚莲,你怎么还活着啊!你怎么还不死?!”
他想他死,已经想了这么多年。巧合的是,万山雪也是如此。
四下里枪声渐渐停了,因为两方都躲在掩体之后,偶尔冒出头来持枪对射,或者被对方开了瓢;万山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动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郎项明究竟把老来少救出来没有?他已经欠下很多人太多,不想再多上他们爷俩两条命。又好像做胡子就是这样,欠下人命,或早或晚,都是要还。
“万山雪,你还不知道呢吧?”三荒子又说,好像万山雪出人意料地找到了他这件事让他变得格外兴奋,因此谈兴大发,“你是不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啊!”
想什么?
不等万山雪问,隔着秋子梨的屋子的门板,三荒子大笑起来。
“我到底是咋知道你在山下有个曲曲的?”
没来由,万山雪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也不想听。就不能是三荒子有个有本事的插千的?天底下还有不透风的墙?
“住嘴!”先吼出来的不是万山雪,而是史田。他不知道怎的,从一个小木刻楞后头冒出来,开了一枪,没射中任何人。万山雪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看,你炮头急了!”三荒子说,“你知道他为啥这么急?因为就是他,你的炮头独眼枪,下山来找我搬姜子(喝酒),亲口告诉我的,你眼高于顶的万山雪,还有个曲曲呢!”
一时间,所有风声都在万山雪脑中停住了,停了两秒,又重新呼啸起来。史田压着怒火喘息了一声,三荒子继续道:“你把他当熟多子(自己人),人家把你当王八!”
“住嘴!住嘴!住嘴!”史田吼道,枪声连响了三次,震彻整个残败的林子,这下三荒子住嘴了,没有人说话。史田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嘶吼喘息,万山雪不聋了,现在他感觉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风和子弹都从其中畅通无阻地穿行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