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门,两个人听见外头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邵小飞和其他崽子们正在陪他玩儿老鹰抓小鸡。目睹死亡的冲击正在离他远去,他很快又变回那个开朗活泼的孩子了。
老来少点点头。尽管在香炉山上休养了几天, 他还是显得衰老消瘦了很多:“俺俩给你们大伙儿添麻烦了, 啊。”
“……没有。”万山雪说。好像听着小栓子的笑声和叫声,他心里某一块隐隐作痛的流血的伤口似乎稍稍愈合了一些。或许这是一种幻觉,但是有总比没有要强。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老来少犹豫着开口了。
“莲哪, 实在不行,咱不当胡子了吧。”
他这么一说,万山雪没有任何声音。他仍注视着前方,仿佛隔着一扇门, 就能看见小栓子他们玩耍的身影一样,那么专注。
“叔也没别的张逞……可要是养活你和粮,也就是两双筷子两口饭,没啥的。”
一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攫住了万山雪,他忽然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老来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讷讷地说:“莲哪,你心里苦,叔知道。”
过了一会儿,万山雪重新直起了腰,手也放下来了;除了眼眶通红,跟刚才好像一点儿分别也没有,他还是那个大伙儿都指望着的大柜。
“我心里头记着呢,叔。明儿你就和小栓子走吧,别挂念我。”
“唉。”老来少长长叹了口气,想要嘱咐点儿什么,可他又嘱咐不出口,站起来,在原地有点滑稽地转了一圈,所以万山雪说:“去吧,老钱大叔,你跟小栓子玩儿去吧。”
老来少走了。又剩下万山雪一个人在屋里发呆。外头的欢笑声渐渐消失了,雪更大了。
他一个人出神了不知道多久,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郝粮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口中说道:“这雪真大啊,明年肯定要丰收了。”她还是穿着那身花布棉袄,长长的头发编成两根油光光的麻花辫,好像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但她的眼神显然已经与黄花大姑娘不同,多年以来,她的眼睛里增添了太多的苦痛和烦扰。
——这都是我带给她的吗?万山雪忽然这么问自己。眼前郝粮的眼睛忽然又化作了另一双眼睛,那眼睛本来是极漂亮的,却满是怨毒和泪水……他摇了摇头,把那双眼睛甩出自己的脑袋。可是没有用,没一会儿,他就又想道,他下山以后去了哪儿呢?他说那些话,全是激他的。要是他真去了那个毛子人那儿,他还放心点儿。和济兰的好日子好像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儿。
“想啥呢?”万山雪给郝粮惊醒了,他略略一低头,避开她的眼睛,嘴里只说“没啥”。他知道郝粮看出来了。如果说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那就只能是郝粮。只是郝粮没有说而已。
她不说话,因此他也不说话。
姐弟两个静静地坐在炕头上。
就像是一个闲来无事,只需消磨的午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死去或者离开。
“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呗。”
“你就那么喜欢独眼枪吗?”
郝粮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摆弄着自己一年胜似一年粗糙的手指和洗旧了的围裙。
“喜欢不喜欢的……说这些……”她摆弄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笑着说,“咋了,你怕以后……我跟他跑了?”
“说胡话呢又。”万山雪嘀咕一声。
“莲莲,姐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强颜欢笑的颤抖,“姐真错了。以后……咱俩还在一块儿过日子,行不行?姐就照顾你一辈子,其他的……姐啥都不想了。”
万山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郝粮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炕上下来了,说:“我去看看他们清点柴火(子弹)点得咋样了。”说完,又推门出去了。漫天的风雪在那条门缝之中一闪,重新被关在门外。
立冬后的第三天夜里,万山雪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了。
“大柜!醒醒!影子(哨兵)看见人了!”门口有人又低又快地说话,“还没到山脚,咱得下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