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间,一直沉默着的邵小飞猛地撞进了万山雪的怀里,把他都撞疼了。邵小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洇透了万山雪的棉衣。
“行了。大小伙子了,怎么还总哭啊。”万山雪笑着拍了拍邵小飞的脑袋瓜,他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拍人家的脑袋瓜,然后他看了一眼沉默的郝粮,忽然低声说,“替我照顾好我姐。”
“我不走。”冷不丁地,郝粮突然开口说话了,万山雪却不看她,只对许永寿点了点头:“走吧,都走……不然来不及了。”
“褚莲!你没听见吗!我说我留下来!我不走!”郝粮忽然嘶声喊道,但是所有人都拉扯着她,万山雪对她笑了笑,她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她在众人的手臂里面撕扯挣扎,但是她的力量是那么的微弱,一双女人的手臂,没办法撼动铁一般的命运。他们现在就要走了,必须走了。
万山雪并不送他们,只是转过身去,往前山去了。遥遥地,一边走,一边挥了挥手臂。
段玉卿赶上山的时候,也满脸都是树枝子抽出来的口子。
祁凤鸣拿了个手帕子龟毛地给他擦,把他给擦得龇牙咧嘴,最后只得作罢,把手帕子叠巴叠巴塞回到自己怀里。段玉卿瞪了他一眼。
祁凤鸣只好无辜地拿出来一个硬纸壳子卷的大喇叭来,递给他。
“咳咳,咳。”段玉卿试了试声量,对着山上扬声叫道,“万山雪,你投降吧!”
没有回音,四周只有兵团的脚步踏在草叶中的窸窣声,他们已经迅速包围了香炉山,祁凤鸣离开了一下,又回来了,附在段玉卿耳边说:“火炮拉来了一台。”
段玉卿放下喇叭,没等多久,山上传来人声,叫道:“段局长!我们大柜请你上来,台上拐着!”
“请我干什么?”
“我们大柜说,得谢谢你刚才跟他放水了。”
“你叫他别自作多情了!”段玉卿又举起来他的喇叭,“你们胡子之间的事儿,是你们的事儿。我和你们的事儿,又是另一回事儿。”
上头静了一下,又说:“那也得让我们考虑考虑啊!”
“考虑吧。”段玉卿冷冷说,“我给你们三分钟,考虑去吧。”
上头的声音一刹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也没真到三分钟,又有人出来了。
段玉卿走上山顶,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万山雪换了身衣裳,干干净净的,身上脸上一丝血迹也没有,就是脸色跟雪一样白,然后他说:“那我亲自来请你呢?”
段玉卿和万山雪一人一头,坐在炕上。
中间一个小炕桌,上头只有一壶酒。
“你头一回来做客,结果今儿没人整饭,真是对不住。那就先喝点儿吧。”万山雪说,亲自给两个小酒盅都斟满了酒。段玉卿狐疑地看着那酒,万山雪却不管他,只是自顾自喝了一口,脸色如常,稍稍打消了段玉卿的怀疑。于是段玉卿也只好半信半疑地端起酒杯,就用舌尖抿了一点点。
万山雪就笑了。
“段局长,你都敢自己个儿一个人上来,还不敢喝酒了?”
段玉卿不理会他的问题,四下一望,忽然明白,这就是万山雪每日生活、行走坐卧的地方,感到又新鲜,又奇特。
“其他人呢?”
万山雪抿着他的酒,这酒很辣,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嫣红。
“你猜猜呢?”
“你在拖延时间。”
段玉卿打眼一瞄,看见万山雪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肯定还绑着他的枪带子。
“让段局长见笑了。”万山雪笑了一下,开始喝他的第二盅。
万山雪最常去的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那小路极窄且陡,几乎要成九十度角,要想让整个绺子和四梁八柱全都悄没声儿地下去,也是很费时的一件事儿。
“桌上连盘花生米都没有,还请我喝酒。”段玉卿从鼻子里哼地笑了一声,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万山雪大柜这么扣扣嗖嗖的,说出去你不嫌丢人?”
他没有挪窝的意思,万山雪也就显得懒懒的,半垂着眼皮,看着总觉得不太有精神。段玉卿的眼睛往他身上一扫,没扫见裸露在外的伤口。
“段局长,上次你欠我。这次……算我欠你的。”万山雪缓缓地说,喝着他的酒,“你的人多暂上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