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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2 / 2)

薛弘若伸手按了按门铃。

他在门前跺着脚,满心期待着门房快一点应声。冬日的寒风快要把他给吹透了。他也没带更厚的衣裳,都想着到哈尔滨来了再置备。

所幸他并没有等太久。很快, 他就听见门内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来开门的是一个壮实的高大汉子, 不像个门房, 倒像个兵匪。薛弘若往后倒退了一步,仰头看去,门房长着一张宽脸,说话很慢, 还有点瓮声瓮气的:“找谁?”

“我——我是北京来的,我找罗先生!”

门房上下扫视了他一圈,终于侧过身,让他进来了。

房门在薛弘若身后关上了。屋内温暖的气流拥住了他, 让他刚刚吹得发木的脸开始变得柔软而发胀。

“换鞋。”门房言简意赅地说,丢出来一双看来十分柔软的布拖鞋。薛弘若换上了。原来罗先生这么仔细,怪不得他低头一瞧,就能在红木地板上照见自己的影儿!

经过换鞋这么一遭,他有点儿局促,走起路来都小心翼翼的。

“你等一下。”门房说,又大踏步路过了他,从室内那同样光可鉴人的红木楼梯走上去了。

薛弘若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等。

箱子放在脚边,他正襟危坐,屁股却陷进了柔软的皮质沙发里;环顾四周,无一不装点、无一不精致:擦得闪闪亮亮的壁橱里摆着西式的茶具餐盘,还放着一个掐丝珐琅鼻烟壶;燃烧着的红砖壁炉上摆着白瓷摆件,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壁炉前的一方雪白毯子上,随手丢着一本敞开的书,薛弘若眯着眼看去,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像汉语,旁边还摆着一个敞开的盒子,盒子里头有个焊着密密麻麻的小点的银色小圆盘。或许是此间主人昨晚上一边看书,一边摆弄着那个小盒子,后来也没收起来,就这样放在这里了。

其实他这趟差,真不是个好差。

第一个,他在北京给老爷收拾后事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哈尔滨的信,信上说,他终于在关东站稳了脚跟,特此告知高堂。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少爷走后,老爷就一直心神不宁,后来害了急病,死前还念叨着杳无音讯的少爷。现下来了信儿,斯人却已乘黄鹤去。于是他来,首先是为了通报这一桩死讯。

第二个,老爷既然没了,所剩不多的家产也都给各房瓜分殆尽。他一个大小就在宅子里伺候的人,现在三十郎当岁了,仍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去做些别的,什么账房先生一类的活儿,他打心眼里又看不上,干脆趁着报丧的工夫,到这位出走三年的少爷处来,谋个新差事。

又是公干,又是私心,把他送到了哈尔滨。

薛弘若兀自出神的时候,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了。他抬头看去,先是看见了一双脚。

这双脚也穿在柔软的布拖鞋里,往上看去,能看见一双骨骼玲珑的,雪白色的脚脖子,然后是绸缎的睡裤裤腿。这人往下走,薛弘若才看见他双腿很长,肯定是个高个子,然后才是同样穿着绸子睡衣的上半身,最后是他阔别了许久的少爷的那张脸。

雪白得几乎有点儿不健康的一张小脸,这张脸上能叫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寒星似的眸子。此刻,这双眼的眼皮微微耷拉着,几乎把眼珠子掩去了一半,显得有几分恹恹的神态。他披着一件外套,似乎是冷。

他就这么样缓缓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寡言的门房。

薛弘若的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几乎有点儿含着泪,站起身来,情真意切地张口叫道:“少爷!”

他口中的少爷给他这么一叫,忽然一愣,皱着他秀丽的眉头思索了一阵儿,才说:“你是……”

“少爷,我是、我是老薛的儿子小薛啊!”

“……小薛?”罗少爷走下来,仍皱着眉,似乎在头疼,用雪白的手指尖按摩着自己的山根,一直走到餐厅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才说,“我怎么不记得什么小——小薛?!什么小薛,是你啊薛哥。”

薛弘若看他想起了,顿时点头如鸡啄米一般。

“是我,少爷!”

罗少爷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仿佛此刻才终于从宿醉中清醒过来,问道:“你从北京来?阿玛叫你来的?”

“这……这……老爷他……”薛弘若用手指头去揩干干的眼角,然后说,“前个月……老爷他驾鹤西去了!”

“啪”地一声脆响!罗少爷手里的花瓣形玻璃杯坠在地上,立刻碎成了几瓣。

“怎、怎么这么突然……”他喃喃一句,嘴唇颤抖着,脸色更白了,头似乎也更疼了,他用掌心托着自己的额头,喘着气问道,“他……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儿给我?”

“老爷临走还惦念着您呢……”这会儿,薛弘若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还以为您……死、死了……念叨后悔了,后悔让您到关东来……日子再难,您在才算个家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在脸上哗啦啦地流。少爷捂着脸,他看不清他是不是在哭,想必一定是哭了。于是他也哭着说:“少爷,您节哀顺变……要是老爷在,他、他也不想您悲痛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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