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现在走进一家车店,然后就晕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他仍走在街面上,用眼睛瞄着周围的行人。他的步子渐渐的有点儿乱了。不能再留在柳条边了,等太阳落山了,那一行毛子兵还是要到围子里来落脚的。他还能去哪儿呢?去……
幸运的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对夫妻的吵吵嚷嚷。
“……咱是去投奔的,给人添麻烦不好……再说了……那都是我弟带的东西……”一个男人畏畏缩缩的声音。
“有啥不好的?啥东西你都带着,你看看这车上装的。人哈尔滨是大城市,要啥没有?缺啥现买就得了……再说了,人家看得上你这仨瓜俩枣啊?”他的妻子牙尖嘴利、絮絮叨叨,显而易见的对他丈夫收拾东西的窝囊样儿很是不满。这不满毕竟也有道理,因为他们两个是套了一辆板车的。车上早已堆满了东西。从宽城子到哈尔滨,这路线不远,可怎么也得走个一天一夜。
就这么吵吵嚷嚷着,两个人坐上了板车,车上的东西用毛毡苫着,谁也没有发现那毛毡给掀起来了一个角。
年轻的小夫妻就这么出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山雪也睡着了。
按照他现在的情况,睡着了不算什么好事;但他实在是太困、太疲惫了。他躺在一个厚实的毛毡下头,躺在一堆瓶瓶罐罐、衣服被子中间,听着板车辘轳的声音,睡了长而沉的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一片火烧。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他掀开毛毡,坐了起来,板车上空无一人。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打下来,他从板车上滑了下来,迟缓地甩了甩脑袋。
那对小夫妻去了哪儿?他一时想不出来,也没法儿再想了。说到底,他干嘛要来哈尔滨呢?他不喜欢这座城市。所有奇形怪状的楼房仿佛从他的头顶统统向他压来。纯粹的陌生。
他喘不上气,从搭车到哈尔滨的自作聪明里清醒过来,转而陷入了奇怪的自我厌弃。
有些话在心里也不想承认,他到底是纯粹的为了逃命,还是为了……能够见到济兰的微弱希望?
他捂着肋下火烧一般的伤口,喘着粗气打量起四周。这地方陌生又熟悉。熟悉的东西就是他一抬头看见的招牌——
塔道斯。
又有一伙人,吵吵嚷嚷地走出来,都是男人,勾肩搭背的,大多都是毛子。他们在街上粗声大笑,看起来全都喝醉了。只有一个人,慢悠悠地坠在队尾。其实他也喝醉了,因为他的脚步缓慢而又漂浮,直到他走在前面的同伴回过神来拉他。说一串叽里咕噜的毛子话。
“喝多了?你刚才真是太能喝了……哥们儿……你别瞪我啦!不是我带你出来,你就一个人在家里!好像……好像个给人守寡的遗孀!行啦,开心点儿吧,好不好?”他有心作怪,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就又投奔到他的同乡里去了。
只剩一个雪一般苍白的济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们后面,被抛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不在乎被他们这些人抛远。他真的在乎的那个,才是真的把他抛下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让他的身影在这条长长的街道上摇摇欲坠;路灯把他照得太亮了,他痛恨这种赤裸,简直让他呼吸困难。于是他拐了个弯,拐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头。只有他的□□,独个儿作主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着走着,他依稀听见身后传来同样踏雪的声音。那个人的步伐和他一样地乱,好像也是个悲痛欲绝的醉鬼。
——直到一杆枪,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劫道的?在哈尔滨?
那也是会有的。济兰几乎想要发笑了。他慢悠悠地举起两只手,低头看着月光投进来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他和他身后的这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块儿,根本无法分出彼此。
然后他就听见。
“……你走的时候,没有拔香头。”
那是他梦里的声音!他想立刻就转过身去,可是他没有——万一这是月光给他的错觉呢?那影子始终是他一个人的,他一直形单影只。
他默默微笑,忽然感到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尔后又被北风吹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