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没有。”万山雪半靠回去,狡猾地一笑,施施然地抖开了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报纸,“快去和面,少爷要饿死我呀?”
天黑之前,济兰终于开始包饺子了。
在万山雪的坚持下,他把面板搬到了客厅,盘腿坐在地上擀饺子皮。万山雪则坐在沙发上,高高在上地把不合格的饺子皮丢回去给他重新擀,能用的就包,包好了放在面板的一侧,圆滚滚,白花花。
“晚上不会就吃漂洋子吧?”万山雪问。
济兰几乎给他气笑了。
“亏不着你。我订了一桌酒席,一会儿他们送来。”
“少爷真是大手笔。”万山雪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一只饺子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一握,就包好了,又放到一边去排队,“大年夜,人家也得过年啊。这得多少钱?”
再多也赶不上给你买磺胺的钱。济兰心道,嘴上却促狭道:“没几个钱。你跟了我,我自然不能亏待你。”
万山雪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状,说:“多谢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转眼就被济兰轻轻踹了一脚右小腿。
多亏有万山雪在这儿坐镇,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饺子基本算得上是包得很好了。晚上七点的时候,有人按门铃。门房早就放假了,只好由济兰亲自去开门。这一开门,就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正阳楼的干肠小肚和一只酱鸭,毕竟也可以冷吃,就装在油纸包里;第二次是恩成楼的一席酒菜:渍菜白肉、焦溜毛炒、溜肉段和川腰花,放在食盒里,还算温乎;第三次是京都春华楼的浮油鸡片、山东大菜、干烧桂鱼、八卦燕菜,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热气呢。这三家饭庄的拿手好菜,就这么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万山雪靠在沙发背上,隔着几米远,看济兰专注地摆着盘子,一直看着、看着,直到济兰回过身来招呼:“吃饭了!”
于是万山雪把放在沙发一旁的拐拿了起来,济兰要回来搀他,他一摆手,坚持自己站了起来,拄着拐走到了餐桌边上。
济兰还开了一瓶酒。
他知道万山雪喝不惯洋酒,开的还是一瓶小烧:“喝点儿?”
“喝点儿。”万山雪坐了下来,拐靠到餐桌边上。这桌子上摆得一点缝儿都没有,简直是不堪重负。济兰正在倒酒,一人一个小盅,万山雪问道:“你一杯倒,还喝啥。”
济兰笑了笑,并不答话。
两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了这么多的菜,更何况还要留点肚子,给午夜时分的饺子。客厅有一个西式座钟,从万山雪的角度,能看见表盘上的指针。
济兰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好像没有他,万山雪就不知道吃似的:“知道你不爱吃西餐。这三家都不错,你尝尝他们的手艺。要是好吃,哪天咱们再去。”
万山雪“嗯”了一声。每当济兰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就有点儿不自在。而更令他不自在的,是济兰面不改色喝下的那杯酒。
他数着数,等着济兰往后一倒,昏在椅背上,他都知道该怎么笑话他了。但是没有,济兰仍醒着,甚至目光炯炯,笑着和他说话。
万山雪忽然感到内心里给谁的手拧了一把似的,极酸软,而又带着些微陌生的疼痛。
“吃菜呀。”济兰轻声说,咬着筷子尖儿歪头看他,那样子依稀有几分天真。于是万山雪就笑一笑,拾起筷子吃菜。
外头的雪还在下。只不过从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密的小雪。万山雪有几分醉了。
他托着腮,眼皮微微垂下,把眼珠上半部遮去了,因而显出几分慵懒的迟钝。借着餐厅的灯光,窗外的雪也照得亮了。他感到一种清浅的悲伤,因为济兰喝的那杯酒,也因为他对自己的迷茫。
“褚莲?”有人叫他,“喝多了?”
“没有。”他说,抹了把脸。那人又嘀咕道:“我忘了!你现在最好别喝,还吃药呢。”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小酒盅拿走了。他无力反抗,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万山雪感到难以启齿,但是他的忧愁从他紧闭的嘴角里冒了出来。
“格格,我……”他“我”了一声,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扫兴的人,他想,那我什么时候走呢?怎么和济兰来哈尔滨了?啊,是为了那个毛子人的合同。那,吃完了饭,他们该回家、回香炉山去了吧……然后他就醒了,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半废的人了。
想着想着,他的舌头也打结了。往对面一看,那坐着的好似不是济兰,而是郝粮!不,也不是郝粮,是对他微笑着的郎项明。他忽然头痛欲裂,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看见了满面担忧的济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