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用说?人家帮这么大忙。”
昨天接到了工商局的电话,两个人都想,要么是周二还了那一枪,由此高抬贵手,不卡着他们的手续了;要么就是周楚婴在里头斡旋,毕竟她和周楚莘都是周家人。想来想去,看周楚莘那小心眼儿的样儿,前者不太可能——那就是后者咯?
电话挂下去,又拿起来,褚莲的手指戳进拨号盘上的窟窿眼儿里,继续转下一个号码。伙计又看了他一眼。
“喂?你好……是周董事家吗?我找周四小姐……对,我找周楚婴。”
这个电话比刚才的电话声音小多了。而且礼貌矜持。周楚婴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活泼地传来,直到她听见这一头说话的是褚莲,她的音调稍稍降下来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笑。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有什么事吗?”
“啊,四小姐——”这个称呼有点儿绕口,要是在以前,他会直接叫对方四妹子,“打扰你了!我刚取回来营业执照……真是太感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营业执照?是……是好事啊!恭喜你们!”周楚婴的声音带上了迟疑的电流,听起来不甚真切,“不过,这件事好像不是我的功劳……对不起呀,我去求爸爸,他……总之不是我!”
褚莲又说了一些客气话,一头雾水地挂断了电话。
不是周四小姐,那能是谁?本来找周四小姐,是本着一个周家人劝周家人的想法,走个捷径。现在周楚婴却不领这个功劳。他和济兰在哈尔滨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又是刚刚站稳脚跟,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冒着得罪周家二公子的风险,替他们出头?
他思索出神之际,伙计的咂嘴声唤回了他。
“你打俩电话,还那么长时间。”伙计的手指头点了点柜台,笃笃两声闷响,褚莲似笑非笑地横他一眼,又摸出一块大洋,拍在桌面上,夹着他宝贝一般的公文包,推门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天彻底黑了下来,济兰才回到了家。
门厅没有人。转头看去,客厅里的枝型吊灯散发出昏黄色的暖光,壁炉前的白色地毯上,褚莲盘腿坐着,他对面是一脸茫然的牙答汗。
“这俩字儿,跟我念——明,珠。”褚莲说。牙答汗没注意到济兰,居然学得很认真,笨嘴拙舌地跟着念:“明、珠。”
“欸,对了。你还是挺聪明的。”
“意思,啥?”牙答汗问。
“意思就是……”褚莲摸着下巴,济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宽阔的背脊,包裹在他为他挑选的衣服里,半边身子被镀上炉火的光辉,使得那光影边缘显得格外柔和,“你知道‘掌上明珠’不?就那个意思。”
显而易见,用一个成语去解释一个词语让牙答汗更茫然了。
“‘掌上明珠’,就是说父母稀罕孩子,知道吧?”褚莲说,低下头去,像是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把一撇一捺都记住了,“这厂子,就像是……就像是孩子。”
说完,他“哈”地干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这个干啥!”
说罢,他就站起身来,手里拿着那张纸,纸面平整,四角尖尖,就像刚发下来的时候那样新;一转头,他看见济兰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门厅,一声不吭,只有脸上带着微笑,眼底里似乎闪动着某种晶莹。原来他一直就沉默地站在这里看,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为了简单地庆祝一下,今晚的菜色也很丰富。最好吃的那个当然是锅包肉,还有一只曲米酱鸭,最奢侈的是桔子烟香飞龙,据说是狍子肉,在山上的时候,他们也吃狍子,就是做法不同……还有一道熏虾籽火腿。素菜是鲜蛏子拌黄瓜,拌三丝,雪花海参。牙答汗沾了褚莲的光,因为他说什么都让牙答汗也来一起吃。
规矩。济兰想。算了。
饭吃得满意,褚莲却终于想起来今天白天那个打得他莫名其妙的电话。
“我今天上午给周四小姐去电话来着。”他说,嘴巴里还叼着一根啃净了的鸭骨头,手边放着一盅小酒,“她说,不是她。”
“你说执照?”济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她说动了她二哥?”
“这里面就没有周家的事儿。”鸭骨头在嘴里嚼啊嚼,褚莲雪白的牙齿用力一咬,把那根可怜的骨头敲骨吸髓,“她说她去找了她爹,但是没用。你在工商局的人呢?不然问问他们?”
济兰看了一眼客厅的座钟。
“太晚了,他们都下班了。”济兰摇摇头,眼睛又转回来,警惕地看着褚莲的小酒壶,“不能再添了,就这一杯。”
“今天高兴……”褚莲嘀咕一声,济兰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偃旗息鼓,把话题掰回到这匿名的“好心人”身上来,“你在哈尔滨还认识谁?啊……不能是那个毛子吧?我膈应他。”
“不会是他。”济兰冷静地说,“他是一个有分寸的人。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执照被卡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