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从厂里出来, 好像看见你了, 你怎么不叫我呢?我还以为是陌生人。知道是你,就带你到家里边坐坐了。”
谷原孝行眨巴了两下眼睛,他不笑的时候,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的黑眼仁,他笑起来的时候, 才有了几分腼腆的活气, 像个寻常孩子了:“我……中文、太差!羞……打招呼……”
“那有啥的?你说得挺好的。”褚莲又问,“那么你预备在哈尔滨做生意咯?”
“不……知道。”谷原孝行微微低下头,露出他柔软苍白的后颈,“爸爸, 有……安排。可能,回日本。”
他身形略显纤薄,十分白净清瘦,在风中, 似乎还要微微地打着抖。虽说一年多过去,他长高了不少,可是跟褚莲比起来,还像一个青涩的孩子。因而说起父亲,他显得乖觉而孝顺,全然任由安排,如同在水中飘着的一片嫩绿色的落叶。
褚莲心中倏然一动,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回家好啊,谁回家不高兴的?我真要谢谢你,不是你,我们的厂子没有牌照,开不起来。”
“不要客气!”谷原孝行的声音紧张而高兴地拔高了,“你喜欢,就……”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褚莲话音刚落,谷原孝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可、可以吗?”
“什么?”
“要谢谢、我?”
“是呀!你提!我都给你办到。”
“那——我回、日本、之前。可,可以,陪我?”
褚莲顿了一下,笑着说:“可以啊!有空的话,就来厂子找我玩儿吧!”
下午的赛马项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雍平被他生意场上的朋友拦下来说话,几个年轻人先一步走了出来。他们走出赛马场的时候,一辆崭新锃亮的雪白色的小汽车也到了,是来接谷原的。谷原的脸颊仍红扑扑的,仿佛刚和褚莲说的话能让他高兴很久。他坐进小汽车,隔着车窗,还对着褚莲轻轻挥了挥手。他想要说点儿什么,可能是想要说“再见”或者“下次见”,可是小汽车不容他再绞尽脑汁地想出什么汉语词汇,“突突突”地启动了。
小汽车开远了。
“终于走了。”周楚莘叹了口气,好像翻译几句日语把他累坏了似的,周楚婴戳戳他:“说什么呢,二哥。”
“本来就是。”周楚莘冷冷地注视着小汽车的远去的影子,“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日本人。”
“他只是不太会说中文嘛。”周楚婴说。
“听说你救了他。”周楚莘扫了眼褚莲,咂着嘴笑了,“你还挺会救的。毕竟他爹的儿子刚死,他就跑回了家。现在他是独生子了,这不,眼看着谷原家的生意就要归他了。”
“……跑回家?那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周楚莘的表情古怪起来。
“跑出来?他就不是出生在谷原家的人。”
这回济兰也开始听他们说话了。周楚莘笑了。
“他是谷原家的私生子——据说还是个日本妓女的儿子呢!”
明珠厂在磕磕绊绊中渐渐走上了正轨,等褚莲他们再见到周楚莘的时候,是五月份的一天,周楚莘自己一个人到厂子里来,拿着购买明珠厂三成干股的合同。
“这是我输给你的东西。”周楚莘说,一条眉毛挑得高高的,褚莲的办公室隔着一扇门,仍能隐约听见机器辛勤的轰鸣声,他在桌面上拍下一份合同,“都是真金白银,赶快看看。”
褚莲看看文件,再看看周楚莘:“买干股的钱都是你自己的?”
“不然还能是谁?”周楚莘抱起手臂,镜片一闪,折射出一点儿傲慢的神气,“不过,你要是想把这些钱算作是周家出的,也不是不行。”
褚莲笑道:“那我得问问济兰的意思。”
周楚莘几乎是立刻就恼了,冷笑着说:“这你也要问?你到底能不能作主啊?”说着,他走到办公室一角的扶手椅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散落在旁边的报刊来看,“问吧问吧!一点儿主心骨也没有,难怪你没文化!到底是怎么把厂子开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