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她……咱俩才是……”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褚莲的两只眼睛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他终于说,“一对儿。”
褚莲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心头漫上一种奇异的感受——解脱么?不全是,解脱总该是轻盈的,高兴的,可是他的心头只有重重的一道阴影,可是影子本该是没有重量的呀!他捂着自己的脸,几乎是笑了起来。
济兰咬着牙关道:“现在就算是想要回头去骗她,也什么都骗不来了。所以,我一直等你到家来,跟你说这件事……”
他从茶几上拿起来一沓装订好了的文件,褚莲这才发觉,这文件刚刚一直放在那里的,他竟然无暇顾及;济兰把文件捧来,递给他。
“这是……”
抵押合同。
褚莲看懂了,他认得这几个字。他翻开一页,两只手捧着这沓文件,可是这纸做的东西,居然像是烧手一般,让他托不住。
“周雍平那里走不通了。”济兰说,说到这件事,他的声音冷静了不少,“明珠现在最好不要动……于是我只能把房子抵押出去……汇丰银行还愿意借我们贷款……”
“不……不行。”褚莲突然把合同攥住,站了起来,“明天……明天去汇丰银行,把这个退回去……不能抵押房子。”
“合同签了,是不能反悔的!”济兰说。
“你……!”褚莲哽住了,“你咋就……你咋就不跟我商量商量?”
“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济兰冷静道。
“……你个倔种!犟驴!”褚莲几乎又想打他一巴掌,可其实他是想打自己的巴掌,“你……你以为自己赚下来这个房子很容易?你怎么就……”
“能赚来一次的东西,还能赚来第二次。”济兰摇了摇头,“又不是马上就要收走,露宿街头了。只要能还上,这就还是我们的房子……我知道,填窟窿,还差一点儿……可是有就比没有强,把最要紧的那些先还上,之后的再计较……”
褚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要说的话,好像全变成了石头,卡在自己的嗓子眼儿里。
“明珠是千万要攥在自己手里的。”济兰说,这几天,他头发见长,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下来,“之前觉得,周雍平就算打着明珠厂的主意,总要顾及一点周二跟周四,但是现在么……”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人家不给咱们使绊子就不错了。”
“使绊子又咋啦?”沉默了一会儿,褚莲开口反问道,“他能把你、把我,都给弄死吗?都给拉出去枪毙吗?既然不能,那就总有希望……就算你男人我没本事……让你出去押房子!可是不管咋样,这房子必须留下来……”
说完了,他闭上嘴。济兰也跟着默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不说话,褚莲忽然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回来,又去餐厅厨房的冰箱里拿冰块——这是之前喝咖啡的时候偶尔一次冻的,没想到这个时候能派上用场;褚莲把冰块包在毛巾里,递给了济兰。
“拿着,放脸上敷。”
济兰接过来,仿佛仍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却是要笑的意思,可是一要笑,牵累到他肿起来的左脸,又吃痛了:“你不生我的气了?”
褚莲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可是他也坐了下来,就挨着济兰。
济兰往他身上靠了靠。
没来由,济兰总觉得自己梦见过这种场景似的,说不出的熟悉,他挨了打,心里头又不甘心,于是问道:“你打我这一巴掌里,有没有吃醋的成分?”
褚莲像是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啊!”
过了很久,褚莲都没有说话。济兰等得失望了,又不敢逼问他,心底里暗自气馁,毛巾里的冰块发出摩擦的碎响,他张开口,准备给自己一个台阶——
“有。”
他一下愣住了,去看褚莲的侧脸:现今,或许是因为醉酒,或许是因为发愁,他显得很憔悴,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来。英俊还是英俊,可是憔悴。褚莲今年三十岁了,而立之年,突然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风光是一种短暂的幻觉。它在的时候,人就会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切,乃至整个世界;它离开以后,幻觉背后的阴影就爬上人的眉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