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兰顿时心生委屈。他往常并不这么脆弱。可是在病中,有人哄着,他立刻就放任了自己。
“我不管!”他叫起来,枕头里的声音闷闷的,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你打我,你不喜欢我!我变丑了,你就高兴了!”
褚莲哭笑不得,仍碎碎地拍着他,像是给个婴儿拍奶嗝似的。
“还记仇呢!对不起,我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我那天不该打你……”
济兰把脸埋得更深了,好像要借此闷死自己。褚莲不得不把他从枕头里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济兰的脸上亮晶晶的,或许是汗水混杂着眼泪,脸颊上是红色的小疹子,眉头拧着,嘴巴撇着,看起来好不可怜。褚莲心头一片酸软,把他拥进怀里,手还拍着他的背,哄道:“不该打你,不该打你。都是我不好,我们格格大人有大量,好不好?不然你打回来,打多少下都行!”
济兰趴在他肩头喘着气,听起来不像真的哭了,可能还是痒得难受,但是终归还可以忍受。过了一会儿,济兰才说:“你以后不能打我。”
“我绝不打你。好不好?”
“你以后也不能骂我……骂我骗人!”济兰说,褚莲感到他温热的鼻尖正贴在自己的颈窝里,湿漉漉的,“就算、就算我很坏……我对你也那么好!我对谁坏,也不会对你坏的。”
“好,好……”褚莲拍着他、哄着他。
“如果哪一天我很坏,你也得相信我……你不能不相信我……”
“好。”
“你心里不能有别的女人!不管是粮还是周楚婴,都不行!男人也不行……”
“好。我根本也不喜欢别人啊!”褚莲晃着身子,济兰挂在他身上,也跟着摇晃,不知怎的,济兰倒是很吃这一套,“你不是都已经昭告天下,说我是你的男人了?”
“……那也是应该的!”济兰说。仿佛他对此还很自豪。只有褚莲苦笑着心想,咱家现在四处漏风,可不就是昭告天下的代价?可是这时候,济兰这么样在意这件事情,他忽然也觉得,就算四处漏风,也没有什么所谓了。人终究只能活上这么一辈子,他本来以为很长,可其实这一辈子是很短的。
“还吃不吃?”夜深了,褚莲放开了济兰,让他到软椅里头去坐着,自己动手把湿乎乎的床单被褥全都换了下来,“再喝碗粥再睡吧?”
济兰抱着被子,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可仍痴痴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要吃。”他心底里知道,这个病肯定是很凶险的,不是寻常感冒发烧。发过了脾气,他的头脑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冷静——两天都退不下去的烧,还能用什么治?他有心问一问褚莲,可是看着褚莲收拾床铺的侧影,他的喉咙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问,还是不问?
或许问了只是徒增伤心。但是——
“莲莲……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褚莲看他一眼,失笑道:“还行。死不了。”
“不是那个意思!”济兰一说话,仿佛含了一片刀片在喉咙口,让他的心口也跟着震颤起来,“你是不是……买了磺胺什么的?消炎药?”
褚莲沉默了。他忽然站直身体,打开双臂,雪白的床单扬了起来,又飘悠悠地落下,济兰看不清他的神色。
“钱……都用了?”他颤声问。
褚莲的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地,他又开始铺床,把床铺收拾得整洁一新。
济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褚莲的声音响起来,仍很宽慰他似的:“只要你活着,钱算不得什么的。”
“那明珠——”
“……明珠是明珠,你是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儿养病,高高兴兴,无病无灾的。”褚莲终于转过来,直视着济兰的眼睛,“干不了厂子,还能干别的。咋都有个活路……大不了咱们重新上山当胡子去!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