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又有一些人对他表示了赞同。
话题变得无聊了,小穗儿开始在大人们的小腿中间穿来穿去,像一只好动的小皮球。她穿过一双双穿着西裤、大褂、旗袍的腿,玩儿得不亦乐乎。她想让大人们发现她,这是她最爱玩儿的把戏,毕竟她打小儿就在餐桌底下钻来钻去。但是这回没人发现她,因为大人们好像已经吵了起来。
她跑累了,一头的热汗,然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挤开大人们的小腿,自己站到了人群中央,大喊一声:“都别吵啦!”
争吵声果然停下了,紧接着是一阵笑声。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直到方掌柜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笑着说:“都别吵了,小穗儿来给咱主持公道了。”
小穗儿得意了,也脸红了,大家都笑着改换了话题,有人问小穗儿“听得懂吗?”她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学生,手里攥着他的报纸,她摇了摇头。那哥哥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关系,小穗儿长大了就懂了。长大了,比我们懂得都多。”
她似懂非懂,只好张开自己的嘴巴,直到又有一个人走进来,故作粗暴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搁这儿呢?你妈好顿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要不是——”
“学长……老师。”青年学生打了个招呼。
“小丰也在啊。”来人说,小穗儿用头顶发狠地顶着他的手掌心,他低下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是陈元恺叔叔,她又喜欢他、又讨厌他!更何况,听他的意思,她马上就要被捉回家了!
陈元恺笑了一下,把小穗儿的手牵了起来,说:“不想回家?那我带你去你干爹那儿,好不好?”
小穗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好!”
*
小穗儿最喜欢干爹了。
有时候,甚至超过了爸爸。
陈元恺叫了一辆黄包车,他坐进去,小穗儿就坐在他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串陈元恺给买的糖葫芦。春天了,没几天糖葫芦就不卖了,因此她吃得很仔细、很珍惜。
“我们去哪儿找干爹啊,陈叔叔?”她吃得小嘴吧唧吧唧,问道。
“去你干爹的厂子呀,小穗儿。”陈元恺说,小穗儿撇了撇嘴。
“厂子一点儿都不好!”她抱怨说,“特别特别闹挺,吵,我干爹都要被吵聋啦!”
说是这样说,可她还是满心期待地到达了干爹的地盘。
一到了地方,她就立刻抛下了陈元恺,一路飞奔,轻车熟路,一头扎进满是轰鸣声的厂房,穿过厂房,走到尽头,就是干爹的办公室了。
她没敲门,她是从不会敲门的,她推开门,大喊一声“干爹!”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本来正在打电话,这一声清脆的“干爹”似乎吓了他一跳,正好他的电话也打得差不多了,说了两句就挂了。他从桌后站起来,也大喊一声“闺女!”,那模样活似俩人好像多少年没见了似的,小穗儿扭动着肥肥的小身子,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诶哟,我闺女儿什么时候来的啊?”他把她抱了起来,亲昵地贴了贴脸,小穗儿在他怀里大叫起来,“我说穗儿啊,你是不是又沉了?自己来的?”
“干爹,你又扎我!”她半真半假地抱怨,实际上最喜欢干爹用刮不净的胡渣来扎她,她咯咯直笑,“陈叔叔也来啦!陈叔叔带着我。”
走出办公室,干爹轻轻松松地就把她举了起来,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上,让她骑着他的脖子,走在繁忙的厂房里,工人们看见了就笑;小穗儿则高兴地扬着下巴,神气活现的巡视着厂房,就好像这是她的地盘儿。
她就这么一直神气地被干爹驮到了厂房门口,正赶上陈元恺走进来。
“哟,咱小穗儿长个儿了?长这么高!”陈元恺说,小穗儿捂着嘴吃吃地笑,“快下来吧,我找你干爹有事儿说,你去找柴叔叔玩儿。”
小穗儿跑走了,去找戴眼镜的柴叔叔,柴叔叔很好说话,她也很喜欢柴叔叔的。
“今天咋有空儿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轰隆作响的机器中间。
“进屋说。”陈元恺道。
办公室里整洁干净而又暖和,陈元恺一走进来,打量一圈,就笑了:“又是那谁来给你收拾的吧?上次我来这儿还皮儿片儿的呢。”穗儿她干爹笑着瞪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