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兰看着明武的眼神,有如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可是他没有说话,牙答汗不知道到底“送客”与否,也看着济兰。
“诶,我说二位。”沉默的僵持之中,褚莲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褚莲还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坐得很惬意,双腿交叠,两只手也扣在小腹上,安闲得有几分格格不入,“要是我没听错,你刚才是不是说……‘复国’?”
这下子屋子里头的目光,又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褚莲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到底是这位先生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什么党,又是什么什么人,汉人满人蒙人回人……可就算是我这个大老粗,也看得明白,什么大清,什么满蒙独立,早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现在再拿出来说,也只能当梦话听听。”
明武露出恼羞成怒一般的神情。他的脸猛然红了,就像是肉眼能看清似的,那红从脖子根往上,一直涨到了额头;焦黄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萨古达·济兰!这也是你的态度吗?”
济兰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有所松动;然而不等他开口,褚莲又说道:“他的态度不重要。”说着,他咧嘴一笑;他本来就生得眉压眼,此刻一笑,几乎有几分阴沉的凶狠,轻快愉悦的态度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明珠的法人,明珠的资金,是由我和股东们说了算。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了济兰的身份。我也不感兴趣。”灯光下,他两鬓上的星白点点闪烁,他的脸孔还是很年轻,可是看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他早就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可是我希望这件事儿,就烂在你的肚子里。要不然,在哈尔滨找个人,还是很简单的。”
明武僵住了。枝型吊灯柔和的光晕一下子变得苍白刺眼,照得他在这间客厅里无所遁形。牙答汗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他的影子并不在明武的身上,明武却巴不得他回来,挡在他和褚莲之间。
他不说话。济兰也闭上了嘴。褚莲满意地看了看明武,欣赏了一番他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红赤色,终于大发慈悲道:“牙答汗,现在可以送客了。”
明武的离开就像他的到来一样迅速,干净。济兰一直抱着肩膀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褚莲忽然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道:“现在后悔啦?来不及了,我都把人给吓跑了!”
济兰慢悠悠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
“其实想想也挺可惜的。”褚莲直起身,背着手,煞有介事一般地踱起了步子,“你想啊,要是真让你们,啊,大清朝,复了国了,说不准新皇帝给你个王爷做做!”
济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被他气笑了。
“是善耆。”
“什么?”
“爱新觉罗·善耆。原先的肃亲王。现在的宗社党,都是他遗存下来的人在主持。”济兰说,“好几年前在大连,很是闹了一阵儿,后来干不成,招揽的那些蒙古胡子,组成的什么‘勤王军’的,都解散了。”
褚莲意外道:“那刚才那个明武还摆那么大的谱儿!”
“他们那帮人就那样。”济兰淡淡地说,一摆手,“毕竟是‘皇亲贵胄’,名头很大。”
“等会儿……你咋知道那么多?”褚莲眯起眼睛,有心逗逗他,“是不是早就想‘复国’啦?”
“对。”济兰悠悠地说,从形状秀丽的眼尾乜着褚莲,“到时候也封我个‘忠’,让我去当铁帽子王,娶上十几二十房的格格。不过你呢,出身太差,也就只能当个侍妾通房,又要干活儿,又要伺候我,给我生孩子,你说咋样?”
“呸!”褚莲笑骂道,“一点儿也不好。我看你这个大清国还是别复了。”
济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照理说,宗社党这些人,早就翻不起什么大浪了。他在这里招摇过市,真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吗?元恺可跟我说过,这叫敲诈勒索。”
济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连你都知道他们是陈芝麻烂谷子,是异想天开,他们怎么能自己跳出来,跟咱们说‘我是大傻子,快给我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