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汽车?”褚莲走上来,把包袱顺着敞开的窗户丢进了周楚莘怀里,周楚莘翻了个白眼, 还待说话,忽然,后座的窗户摇下来了,把褚莲也吓了一跳。
“褚莲。”
车窗缓缓下降,显露出一双独特的眼眸来,眼睛里的眼仁又黑又大,反而显得眼白格外地少,因而就有一种怪异的专注;车窗越来越低,终于完全露出那张苍白温文的脸孔,鼻梁上散落着一点浅棕色的斑点。
“恭喜你出院。”
褚莲怔愣了一瞬,转眼笑道:“我说的么,周楚莘买得起这么阔气的小汽车呢?原来是当了你的司机。”
另一头传来周楚莘怪里怪气的一声咳嗽。
“只是求他帮我一个忙而已。”谷原抿着嘴笑了一下,仿佛想到开口求人使他有点儿羞涩似的,“他说要来接你出院,我求他带上我。正好我有车,他又会开。”
褚莲笑了一笑,在谷原孝行期待的目光里,却绕过小汽车半圈,到另一头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周楚莘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谷原孝行脸上的微笑稍稍停顿,然后他又慢慢地靠回到柔软的皮质靠背上,注视着褚莲。周楚莘转开脸启动汽车,谷原孝行和褚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相遇了。
“感觉还好吗?伤口还疼吗?”谷原孝行温声问道。
“挺好的,现在一点儿不疼了。”褚莲笑着说,“难怪那群毛子人那么傲,治枪伤真挺有一套。我听济兰翻译那意思,人家还跟我保证,不会留下什么疤瘌。”
“那就好。”谷原孝行只有一双眼睛映在后视镜里,因而那双眼的怪异和专注便更为明显了,仿佛他的存在就是这一双眼睛,“只要能得到好的治疗,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车内静了一会儿,周楚莘开口了,噙着笑说:“昨天,那仨袭击明珠的给毙了,毙得挺快,我没去看。小穗儿听见了,求着楚婴带她去看,她舅妈嘴笨,我好悬才给她吓住。”
“你咋吓唬的?”褚莲问道。
“我就说,一开枪,人脑袋‘啪’一声的,就跟那西瓜似的,开了瓢了,炸得到处都是!把她那小胖脸儿都吓白了,说啥也不去看了。”
褚莲皱眉道:“你再给孩子吓坏了。”
“她看了不就更吓坏了?”周楚莘不以为然,摇了摇头,眼睛还盯在道路上,“就是让你惯得。这孩子皮得狠,你不说狠点儿,可拿不住她。”
恰在此时,谷原孝行开口问道:“明珠遇袭了?”
“啊。”褚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闹蒙古胡子,死了两个工人。”
谷原孝行说:“还有这种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严肃起来了,眉头紧皱,“怎么会这么猖狂?来打劫的吗?”
褚莲沉默不语。周楚莘瞄了他一眼,忽然半开玩笑地对着后座的谷原孝行说:“据说是得罪人了,怎么,咱谷原少爷神通广大,给平个事儿?”
“楚莘。”褚莲压低了声音叫他。
“得罪谁了?”谷原果真问了,周楚莘抛给褚莲一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说吧”,他一直挺乐意调侃调侃谷原孝行对褚莲提挑担子一头热似的热情。
“嗯……不值一提。”褚莲便说,“就是个留着辫子的疯子,要我们给他们钱。唉,都是一些疯话,不用太当真。”
“不给就来杀人?”谷原孝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音量也提高了,“警察厅也不管的么?”
褚莲又不是没当过胡子,当然知道剿匪这里头的道道:胡子大多都在山里,或在青纱帐里,实在难抓;赶上警察厅和军队要是糊弄事儿,胡子们在前头跑,跑着跑着就丢出来枪和子弹,还有白花花的银元来贿赂他们,剿匪的退了,这就算是“交上朋友”了。因而关东的胡子屡剿不绝,一茬又一茬。
枪毙的了那三个小喽啰,警察厅只说什么也没有审出来,就处死了事,也是一种处理。
“顶多就是增备警力,在附近巡逻吧。”褚莲轻飘飘地一哂。后视镜里,谷原孝行的眼睛仍然专注地望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