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哈埠二十年, 街里街坊的都认识他了。早上他出门买油条,炸油条的也认得他,叫他“老石”, 这名儿叫着叫着, 嘴一快,就成了“老实”,石文德自以为这不是个好词儿——谁要是指着你说你“老实”, 那和骂你几乎没什么区别。但是面儿上,他总是笑呵呵地应了:“欸呀, 我就是个老实人啊!”
今天, 他照旧下楼去买大果子,买好大果子,再到商店去买牛奶。炸大果子的吉安看见他,就说:“老实!你又来买大果子了。我可听说, 你最近发大财了,怎么还吃大果子啊?”
“发财?啥发财?”石文德很骇然、很夸张地笑了,在兜里摸钱,要三根大果子, “你听谁说的?”
“还瞒着我?”吉安很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手里麻利地把新鲜热乎的大果子装进纸袋子里,递给上一个客人,“我都看见了!我就住对过。昨天,我亲眼看见一辆小轿车,停在楼下,没一会儿,你就送个人下来了,是不是?那人就开着车走了,是不是?”
“欸呀……”石文德尴尬地笑了笑,看见上一个客人已经走远了,“你,你,就你眼睛尖哪!”
吉安哼笑一声。石文德只好解释起来。
“是个……是个远房亲戚么!你跟我纠缠这个干啥……私事,都是私事儿。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呀,就是帮人家一个忙。”说着,石文德指指油锅,“该翻面儿了!”
吉安把油条翻了个面儿。
“啥忙?你能帮人家啥忙?”
“就是一点儿……欸呀,生意上的事儿,你不懂!”石文德不耐烦地说,看见吉安的脸色,很快又找补了一句,“我也不懂、我也不懂。就是挂个名儿的事儿。”
“有报酬没有啊?我说老实,你可别给人骗了!”
石文德一听,立刻把自己“老实人”这么个身份想起来了,脸上笑开了,那些褶子也一条条地绽开了:“不能,不能……哪能骗我呢……都实在亲戚……”
吉安叹了口气,油条出锅了,用夹子夹起来,放进纸袋子里,递给石文德。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老实。尤其是这阵子,乱哪!”
“乱,乱多少年啦?”石文德接过油条,嗯,香,还是这味儿,吉安真会炸油条,这三根油条都油汪汪、金灿灿的,看着就漂亮,“哈尔滨什么时候没乱过?他老毛子国不也换了政府,跟咱们干了一起儿吗?咱不是照旧过咱们的日子?听那些人乱说,我看哪,就是那伙儿赤/匪闹得……”
“诶哟!老实,你可真老实,啥话都往外说!”吉安斥道,石文德闭上了嘴,只不过看那表情,还有很多“政治见解”没有说。吉安也不想听了。
“行了行了,老实,买你的牛奶去吧!狗长犄角,净整那洋事儿!”
石文德提着他的三根大油条,又去大罗新买了一玻璃瓶牛奶。
在回家的路上,他想道,油条一直是这个油条,牛奶也一直是这么个牛奶。可是有一点,吉安也没说错,他是发了一笔小财了,足够他过上一点儿略显奢侈的生活。只不过,这笔小财,他先是得了一小半,还有剩下的一大半,仍攥在那大财主的手里呢!
这事儿,他得……得好好琢磨琢磨呀。
于是,他一路走回家,默默地吃完了三根大油条,喝光了一玻璃瓶牛奶,又在他的斗室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再次下楼。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时间刚好,跟那大财主说的完全一样。他就又走到买牛奶的那个大罗新商店,跟伙计说:“劳驾,电话借我用用呗。”他甩出一块大洋,伙计就把电话由他用了。
石文德道过了谢,从自己的怀里抽出来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头写着拨号,还有几行字。他把纸条展开了,按在柜台上铺平了,又咬着舌头尖儿拿起听筒,开始拨拨号盘。
这电话绝对会有人接的。大财主这么说。然而他还是有几分紧张,直到过了一小会儿,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男声来:“明珠毛织厂。您哪位?”
“我是恒发祥的。”石文德绷着嗓子说,嘿,你还真别说,他沉着声音说话,听着还挺有派的,他马上就没那么心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就热络了起来:“是,您三天前收到货了?真不好意思……耽搁了这老些天!有劳您体谅我们……就是这个尾款什么时候到啊?”
“尾款?”石文德举着那张小纸条——岁数到了,他有点儿老花眼了,那纸条几乎举到脸上了,“什么尾款!”
电话那头如人意料中的结结巴巴起来:“您、您、您什么意思?”很快,又变成了一种恼怒,“您可别跟我开玩笑!您的大订单,我们是加班加点做出来的,您——”
“哦——尾款呀。”石文德一边儿说,一边儿在心里头想,写这纸条的人真是料事如神嘿,“没有了!货我们压根儿就没收到,特来告知你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