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谷原公馆的门口,然后惊奇地发现,门口扛枪的守卫只有两个,大部分都不见了——恐怕是给调走了。他明智地想。现在局势紧张,各部都在枕戈待旦,就算是哈尔滨的日本兵,恐怕也都要开往前线去了。
他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那个矮而壮的葵,鼻梁骨扭曲肿大着,看起来至少断过两回。葵给他搜身的时候,周雍平没有盯着他的鼻子看。搜身结束,他点了点头,周雍平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公馆里还是那么的安静。周雍平踏上楼梯,葵走在他的后面。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卧房里,就是褚莲所在的地方。周雍平定了定神,轻轻叩门。
“进来吧。”他听见谷原孝行的声音,走了进去。这间屋子还如他上次来时一样肃静,连床头的花瓶都撤走了,屋内连一个玻璃水杯都无。谷原孝行坐在一把椅子上,褚莲坐在床边,两个人都看着他。他赔着笑。
“谷原先生,褚老板。”
“你来啦。”谷原孝行对他点了点头,“带着合同来了吗?”
“带了,带了。”他赶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递了过去,谷原孝行接过来,开始一页页地仔细翻看。褚莲看了周雍平一眼。周雍平的背后,门口,仍然站着那个沉默的葵——在谷原孝行心里,周雍平和葵的地位或许是一样的,是个用来让褚莲妥协的傀儡,因此,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屋里只有谷原孝行翻动合同纸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了那沓合同,说:“写得很好,每一条都照顾到了。”
然后他又去看褚莲,眼睛里闪动着孩子似的笑意——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窗外“砰!”地一声枪响!然后尖叫声从街上传来,葵的反应极快,枪已经从枪带里掏了出来——紧接着,他就被周雍平一肩膀撞飞了!那只枪立刻脱了手,飞起来,掉到一楼去了,落地的刹那,一楼传来走火的一声闷响!葵立刻扑了回来,然而他没有褚莲离得近——
谷原孝行的嘴巴微微张开,那种纯粹的喜悦从他的脸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恐惧,然而不等他询问任何话题,一只尖锐的黄铜簪子,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簪子?他垂下睫毛去看。不,那不是簪子,而是一个磨得极尖的黄铜窗钩……
浑身的血液一霎沸腾,又一霎冷却。
他的脸雪白一片。
“别动。”褚莲轻声说。
*
窗外的枪声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时间,就如同放鞭炮一般。
济兰收回枪,一猫腰躲过一颗子弹,就地滚到了街角的一丛花坛后头,大声骂道:“高岑,你个山炮,把你那顶破帽子摘了吧!”
“二掌柜的!我腾不出手!”高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一只手拿一把匣子炮,正在和日本警察对枪,血液在他耳朵里轰隆隆地狂响,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听清二掌柜的说话,还是听得这么清楚!他头上还戴着那顶扎眼的红色贝雷帽,就是这几天戴习惯了,他又在这里望风,才忘了摘的。
“废物。”济兰冷冷地骂了一声,站起来又连射两枪!他的眼睛在二楼的窗户上一扫而过,转而又去对枪!这条街上的行人早已经跑没影儿了,由此他才能带着这群良莠不齐的保安队在这里刚枪——当然,最好是速战速决,“就这么十几个人,全都给我清掉!”
*
葵站在原地,两只手伸着,仿佛这能起到什么作用似的。然而他的齿关却是咬紧的,褚莲只能听懂他骂的一句“八个牙路”,其他的一概不明白。
黄铜窗钩尖锐的一端,给那雪白的颈项上扎出一个小小的血点。
谷原孝行的身体微微颤抖,那黑色的瞳仁在眼眶里微微放大,于是就显得更大了,然后他轻轻地说:“你骗我。”
褚莲并不理会他,只是盯着他,却对周雍平说:“周大叔,你看着那个日本人。”
“欸!”周雍平把自己恶狠狠的目光从谷原孝行身上撕下来,而去盯着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