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端坐下来,一页页翻读,直到第三日一早,才换了身乾净衣袍,出门往养元居而去。
一进门,便有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柜檯后陈列著玉瓶木盒,分门別类。几名修士低声交谈,言语间多提及品阶与药效。
陆迟刚踏入门槛,便听见有人轻声唤他。
“陆迟?”
不远处,一少年正站在內堂侧旁,眉目清俊,气息沉凝,正是许砚秋。
“別来无恙。”陆迟含笑拱手,目光却不自觉往柜檯后那一排玉瓶上扫去。
养元居的丹药多封在玉瓶与木盒里。若不掏灵石,总不好逐个开来看。有许砚秋在场,倒省了不少麻烦。
“恭喜啊,三年苦熬,总算练气四层,还搬进了坊市腹地,气派得很。”许砚秋语气平平,尾音却带著几分揶揄,“还以为你要在坊市里再蹉跎几年。”
陆迟听出他话里的刺,却也知这人向来嘴硬,懒得计较,只微微一笑。
许砚秋瞥他一眼,又问:“还来买灵物?”
“正是。”
陆迟应声时,已察觉出几分不同。
许砚秋的衣袍比上回整洁精致,袖口多了暗纹。站位也靠近內堂,不再像寻常丹童杂役那般边缘。
堂內其余侍从望向他时,目光里多了些顾忌与敬意。
看来这小子,確实有了些变化。至於是不是拜了沈家丹师为师,还得慢慢看。
“只想要丹药。”
“还得看看成丹?”
听到陆迟的请求,许砚秋眉头微挑,似有不解。他打量了陆迟一眼,却也没多问,只淡淡点头。
他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手上却已替陆迟拂去柜檯上的灰尘,將几只玉瓶摆得更近些,把成丹一一取出。
【清元丹,一阶丹药。主药为清元草、凝露藤。辅以润脉叶调和。药性平和,主清浊气,理顺经脉。配伍稳妥。】
【固元丹,一阶丹药。主药为固灵参、赤茎花。辅以稳气根。火候偏重,药力厚实。可固本培元。配伍严整,无明显错漏。】
……
果然来对了地方……陆迟心中暗记下数种丹方,胸口微热。
这些丹方多半出自沈家多年积累,平日难得一见,如今却被他一一收入心底。
许砚秋突然开口:“再过几日,沈家择了个火木相生的吉日。若你有空,便叫上姓周的来一趟。”
陆迟抬眼。
“是我的婚宴。”
“还有,以后別再叫许砚秋了。我已入沈家族谱,改姓沈。”
沈砚秋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求沈家栽培,入赘为婿了?陆迟望著他,若有所思。
沈砚秋继续开口,果不其然:
“沈家丹法不外授。我若只作丹童杂役,不过学些末流手段。若要得丹火法门与正传丹方,便须入沈家为婿,娶妻留嗣,名入族谱。我思了一夜,次日便应下了。”
陆迟听完,心里那点调侃淡了几分。
这人平日嘴硬话刺,真到抉择时,倒是比谁都乾脆。
沈砚秋:“不必劝我,我辈散修求法,如夜行荒野。无灯无引,步步试探,一步错,数年空耗。我入沈家,换名换身,却得火法与丹方在手。少走弯路,便是实利。”
谁劝你了……还学会装深沉了……陆迟面上半点不显,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沈砚秋本还端著那副淡淡神情,等了两息,见他竟真没什么反应,眉头不由轻轻一皱。
“我改姓入沈,办的是婚宴,不是去外头做个丹童杂役。”他顿了顿,“你不惊讶?”
陆迟想了想,认真道:“惊讶过了。”
“何时惊讶的?”
“你刚说第一句的时候。”陆迟语气平静,“后面你讲得太顺,我就听完了。”
沈砚秋:“……”
陆迟看著他那副绷著脸的样子,心里愈发想笑,面上仍一本正经。
“再说了,你都把道理想明白了,我替你惊讶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不能我这边大惊失色,你那边还得再劝我一遍。”
这话一出,沈砚秋那点装出来的深沉终是裂了条缝,冷著脸道:“你还是这副德行。”
“彼此彼此。”陆迟含笑拱手,“沈兄高论,我记下了。”
“少来。”沈砚秋嘴上嫌弃,唇角却极轻地动了动,旋即又压了回去,“到时记得来。你不来倒也罢,姓周的若不来,我亲自去田里拎人。”
陆迟失笑:“我会带话。”
丹堂里药香仍旧浮动,柜檯上的玉瓶映著灵灯,温润无声。
一人改姓入族,一人暗记丹方。
话说到这里,竟也没有多少悲喜,只剩几分修行路上的各取其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