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也就是他從杭州返回上海當天,這篇演說詞刊登在《民立報》上。3月2日,《民立報》又公開發表他的《登南高峰》詩,一句“我欲挽強弓”,將他當時的心態畢露無遺,可見他內心的坦蕩。確實,根據民國的《臨時約法》,由他組成責任內閣,在政治舞台上大顯身手的時刻就要到了。今天南高峰頂上有一個“騁望亭”,極目遠眺,錢塘江就在眼底,柱子上鐫刻著對聯:“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乃是北宋改革家王安石的詩句。在宋教仁之後很多年,“紅軍之父”朱德登南高峰時吟誦的就是這兩句詩。這和宋教仁當時嚮往的境界完全不同。宋教仁生處轉型之際,已擺脫古代的傳統型人格,具備了萬里無雲的陽光性格,他對政治、對權力的理解也都是近代化的,他選擇的是陽光下的政治,所以他的內心才會那麼坦然,他的靈魂才會那麼透明。他深信,他的地位只能通過合法的選舉取得,只能採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不可能依靠策劃於密室之中的陰謀,更不可能仰仗鐵與血的暴力。此前,他在2月1日國民黨湖北支部歡迎會上演講時說得清楚:
選舉的競爭,是公開的,光明正大的,用不著避甚麼嫌,講甚麼客氣的。我們要在國會裡頭,獲得過半數以上的議席,進而在朝,就可以組成一黨的責任內閣;退而在野,也可以嚴密的監督政府,使它有所憚而不敢妄為,應該為的,也使它有所憚而不敢不為。
此後,3月18日他在上海國民黨交通部公宴會上演說時進一步表示,革命黨與政黨雖然都是過政治的生活,犧牲進取的精神也始終一貫,但從事政治的方式畢竟大為不同。“昔日在海外呼號,今日能在國內活動,昔日專用激烈手段謀破壞,今日則用和平手段謀建設。”他解釋說,“建設”就是要排除原有的惡習慣,呼吸文明的新空氣,最終達到真正共和的目的。他當時力主“先定憲法,後舉總統”,和袁世凱“先舉總統,後定憲法”的如意算盤針鋒相對。他認為自己的主張光明正大,“不能因人的問題以法遷就之,亦不能因人的問題以法束縛之。吾人只求制定真正的共和憲法,產出純粹的政黨內閣,此後政治進行,先問諸法,然後問諸人。凡共和國家存在之原理,大抵如此。”
在辛亥一代革命黨人中,宋教仁也是一個滿腔熱血的男兒,曾親赴遼東,運動馬賊,策劃武力革命,武昌起義也與他組織中部同盟會,推行他的“上中下三策”之“中策”有莫大關係。(上策是中央革命,聯絡北方軍隊,以東北為後援,一舉占領北京,號令全國;中策為長江流域各省同時起事,設立政府,然後北伐;下策為邊境革命,或雲南、或兩廣、或東北,在國外設立秘密機關,先占據邊隅之地,徐圖進取。)在辛亥革命到來的前夜,他在上海《民立報》主持筆政,以“漁父”等筆名發表大量光焰逼人之文,內政外交、經濟文化無不涉及,筆鋒犀利,學識遠大,為世人所欽服。了解他的摯友于右任在1912年如此評價:“如漁父者,才、學、識三者俱備,昔日為國南走粵而北走遼,無時或息。”稱許他對國不可謂不忠。黃花崗起義前夕,他應黃興之召奔赴香港,參與籌劃。在上海登船前,于右任對他說:“以大義言,何敢阻君?以私交言,則甚不願君行也。”他回答:“無恐。事成,為四萬萬同胞造幸福;不成,則送我一個頭顱已矣!”兩人在碼頭含淚而別。
宋教仁從來都不是畏縮不前的懦夫,但他有的不是匹夫之勇,在同盟會領導層中他是最重視建設的。初到日本,他本來想學陸軍,後來還是選擇了法政。他之“專心研究政法、經濟諸學科”,就是“為將來建設時代之需”。他深知要以新的政治制度代替舊的專制制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當時的革命者還沒有幾個人注意到這個問題。在日本留學6年,他研究各國的政治、法律、官制、財政等,翻譯了日、英、德、美、匈牙利、奧地利等國的憲法、官制、財政制度等,他的日記有詳細的記錄。在日本留學生當中,每次討論這些問題,只有他能“本末悉舉”,大家都很服氣。在這方面他確實走在了同時代人的前面。景梅九在《罪案》中回憶,宋教仁在回國前夕說過:“但破壞容易,建設難,我看同志從事於破壞一途的太多,對於建設,很不注意,將來要組織共和國,不是玩笑的事!什麼臨時約法,永久憲法,都須乘此工夫,研究一番才好!所以我很想邀集精悉法政同志們,一齊幹起來,你以為如何?”宋死後,景梅九想起往事,痛心不已,輓聯中有“破壞易,建設難,勉為其難,遂死於難”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