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國好像一粒芥菜種,有人拿去種在田裡,這原是百種里最小的,等到長起來,卻比各樣的菜都大,且成了樹,天上的飛鳥來宿在它的枝上。
我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胡適其人,歷史將留下怎樣的一段空白,將會有怎樣的一種遺憾。胡適生前溫文爾雅,即使是批評北洋軍閥、國民黨當局的尖銳言論,也不是怒目金剛式的,他是一個手無寸鐵的知識分子,生平教書、演講、做學術、寫時評、鑽故紙堆,但他留下的影響在20世紀卻只有少數幾人可以與他比肩。
1953年1月17日,舉國上下批判胡適的“反動”思想,郭沫若、周揚、艾思奇、胡繩、王若水等紛紛操筆上陣,批胡文章漫天飛舞。有記者在美國訪問胡適本人:“你對這個批判運動怎麼看?為什麼中國大陸把你定為反動思想?你這個敵對思想是什麼思想?”胡適想了一下回答說:“我第一提倡自由,提倡信仰自由、言論自由、發表自由;第二我提倡懷疑,我一生就反對獨斷,就是反對教條主義。”這些話就是他所理解和倡導的新思潮,他曾經是“五四”新思潮最重要的代言人、解釋者。1923年6月22日,他在西湖邊的新新旅館寫《一師毒案感言》中說得明白:
“新思潮”是什麼東西?在我個人看來,新思潮並不是幾種生吞活剝的主義;新思潮所以能自別於舊思想,只靠一點:只靠一種新的態度。這種態度,我們叫他做“評判的態度”。無論對於何種制度,何種信仰,何種疑難,一概不肯盲從,一概不肯武斷,一概須要用冷靜的眼光,搜求證據,搜求立論的根據,搜求解決的方法:這便是評判的態度。
胡適一度收集了大量批判他的文章,曾拿出來給葉公超看,說自己想寫一篇總答覆,葉公超勸他不必,“一個處女怎好和一群強盜打交道,況且文字在政治鬥爭中並不是最有力的武器。”
1948年,在南京的一個私人場合,錢昌照當面問胡適對共產黨的看法,他這樣回答:“毛潤之,我和他熟悉。我可以寫信給他,不要打仗。至於共產黨那裡去,我不會。”他又說:“兩害相權取其輕,我願意留在蔣的一邊。”1949年,錢到北京,曾把這些話告訴毛澤東、周恩來二人。周恩來說:“胡就是這樣的人。我們對他並不完全否定,但他是不會轉變的。”
這些對話記在《錢昌照回憶錄》當中。
大陸發起批評胡適的運動,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清除他在本土的影響,其實毛澤東也很清楚胡適不是一無是處。唐弢在《春天的懷念》中回憶,1956年2月的一天,毛澤東在懷仁堂宴請出席全國政協會議的知識分子代表時這樣說:“胡適這個人也頑固,我們托人帶信給他,勸他回來,也不知他到底貪戀什麼?批判嘛,總沒有什麼好話,說實話,新文化運動他是有功勞的,不能一筆抹殺,應當實事求是。21世紀,那時候,替他恢復名譽吧。”(轉引自邢小群《才子郭沫若》,同心出版社,2005年版,166頁)
用不著等到21世紀,胡適的形象就開始恢復,“胡學”也漸成顯學,李慎之生前甚至說了這樣一句話:“21世紀將是胡適的世紀。”
胡適常常感嘆自己書生的“天真”。1948年12月21日,司徒雷登給美國國務卿的報告中說:“我常望胡適能夠像他30年前一樣,成功卓越地領導一場在自由與民主基礎上的‘新文化運動’和‘文學革命’。胡也表示,戰後他並沒有將自己的才華回歸到與他相宜的學術領域,對此他後悔莫及。”時間已經不等胡適了,他再也沒有機會了,但他播下的那些小小的種子沒有在大地上滅絕,春風吹過,又會復活。
多少年後,人們驀然回首,胡適還微笑著,站在歷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