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在以各种方式试探着他们这个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裴泽淡淡道:为什么怀疑周安?
他没有顺着自己的话,却反客为主提出这一个问题,谢从心一笑,弯着有些红的眼睛看他,道:一人一个问题怎么样?裴队长有问题要问我,我也有问题要问裴队长,你可以先问。
这要求很公平,裴泽略一点头算是答应,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怀疑周安?
周副队太心急了,谢从心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呼吸,道,他逼我去电站,应该是为了确认我身上到底有没有抗体。
周安逼他们前往发电站的行为可以说破绽百出,他在察觉这一点时便决定利用这件事,反过来试探周安。
谢从心道:裴队长又是怎么看出来我怀疑周副队的?
裴泽看向他包着绷带的手臂,道:伤口叠加,他不会看不出来。
周安是军医,与普通的医生不同,更擅长伤口的判断和处理。
第一次见面时,连他都能一眼看出谢从心的伤口是两次受伤的叠加,周安没有道理判断失误,但当时周安选择了沉默。
这倒是出乎意料,谢从心挑眉,他为了伪装这个伤口,玻璃划得很深,自认为处理得还算完美。
裴泽这个回答,与其说是在解释他的问题,不如说是在给他提供另一个怀疑周安的理由,谢从心坦诚道:是的,病毒爆发的第一天早晨我被咬伤了,也是那时候我发现自己体内有抗体,没有被病毒感染,但是这件事我在给国科院的电话里没有提过。
所以周安只可能是从其他地方得知了这件事,而那个告诉他的人也因为无法确定,才会要周安来试探。
在重城里没有合适的机会,恰好遇到电站这件事,有足够的理由去冒险,也有足够的风险迫使他暴露自己来保全队伍,周安才会如此急切地逼迫他们前往电站。
这猜疑并没有多少多少实质性的证据,臆测的成分不少,只是你的猜测,裴泽道,他是我的队员。
当然,谢从心笑了笑,眼中有些轻微的讽意,但是裴队长,心脏尚有万分之二的几率长在右边,我要保护自己,总要想得多一些。我没有要给周副队定罪的意思,更不是要你现在就去一枪崩了周副队,不过是对诸多可能潜伏的危险保持警惕,希望裴队长能够理解这一点。
谢从心的态度好的出乎意料,甚至有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裴泽略一点头算是回应,随即提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信任我?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谢从心信任的事情,谢从心完全有理由和防备周安一样防备他。
谈不上信任,谢从心道,我也不过是赌了一把,赌以裴队长的责任感,应该会对我这个任务对象负责到底,无论我是对是错,你都会送我活着回到北|京。
确实。
那么轮到我了,裴队长,谢从心微微一笑,既然你选择单独询问我关于周副队的问题,说明我没有赌错,对吗?
裴泽沉默了片刻,谢从心真的太像狐狸,洞察人心,聪慧狡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每问一个问题,谢从心便顺着这个问题反问,兜兜转转,还是在逼他表态。
他也必须承认谢从心赌对了,他会把谢从心平安送回国科院,哪怕谢从心无恶不作,哪怕谢从心真的一枪崩了周安
那与他对谢从心这个人的感受没有任何关系,任务就是任务,他作为军人,必须完成任务。
或者说谢从心的重要程度,容不得他和第三小队的所有人有任何反对情绪。
片刻之后,裴泽道:我会送你回去,如果周安对你不利,我不会偏袒他。
谢从心等的就是这句承诺,唇角总算勾起两边,露出了一个颇为真诚的笑容,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他的承诺,语气也比平常柔软了一些:那么裴队长,合作愉快了。
用合作两个字并不恰当,裴泽想,这一场深夜谈判更像谢从心对他单方面的利用。
初步建立信任关系后谈话进入正轨,裴泽问:地下的丧尸是怎么回事?
谢从心道: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目前我也只是推测而已。大坝地下水汽重,空气中病毒含量高于外部,你可以认为那两名丧尸是比其他丧尸先一步获得了进化的能力。
LDV可以促生生物生理上的快速进化,但这一次爆发的病毒与二十年前那颗陨石中的LDV并不完全相同,属于同种病毒的不同毒株表现。就像HIV也分为HIV1与HIV2,病理表现上1的毒性远强于2,潜伏期上2却大都长于1。
以此类比,若将当年的病毒称为LDV1,这一次的为LDV2,那么LDV2的潜伏期更长,进化也更为缓慢,所以这两名丧尸在长达十余天的第一阶段后才爆发进入第二阶段,病变达到峰值,获得了所谓的进化。
裴泽淡淡道:其他丧尸也会进化。
这其实应该算是下一个问题,但他用了陈述句,而谢从心并不介意给出这一点附赠,便答道:也许,我不能确定。能否进化与个体的身体素质有关,大部分生物的寿命都不足以承担进化带来的负担,二十年前的实验对象中并没有人类,等我回到国科院分析出这两个样本的信息,也许可以解答你的问题。
裴泽略一点头,示意谢从心提问。
谢从心客气笑了笑,道:算不上问题,希望裴队长能陪我去一趟郑|州。
裴泽道:理由?
谢从心问:那三个冒充你们绑架我的人,裴队长还记得吗?
裴泽嗯了一声,谢从心道:他们要带我去郑|州。
裴泽沉默了片刻,道:是陷阱。
能够在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立刻判断出郑|州是陷阱,裴泽确实比他以为的有用很多,谢从心道:所以我需要裴队长,当然还有你的队员。假如周副队真的有其他目的,应该也会想办法把我们引向郑|州。我提前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裴队长保持警惕,既是为了我的安全,也是为了你和你的其他队员。
如今裴泽已经可以理解谢从心急切回京的原因,不会有任何事情的优先程度高于这件事,谢从心却一反常态,明知郑|州是陷阱还要去闯,郑|州会有什么值得他耽误时间?
裴泽蹙眉道:国科院在等你回京。
谢从心却摇了摇头,道:裴队长,有一件事我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这样的人也会认错?裴泽十指交叉于身前,等他把话说完。
我太急躁了,谢从心垂下眼睑,刚发现自己身上有抗体时我也很震惊,难免出现了判断上的失误。在你们面前表现出的急迫是我高估了自己的作用,送那些学生去市区当然不会耽误什么,人类的生死存亡怎么会是我个人的三个小时能够左右的?那时是我不够冷静了。
不可思议,他明明高傲而自负,却又可以在谈笑中坦然客观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哪怕以裴泽看来,错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们
谢从心的时间太宝贵了,他身上的抗体值得一切全力以赴。
裴队长可能会认为我说的不对,谢从心笑了笑,浅色的瞳孔的底部在月夜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簇细小的火苗,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我只有一个人,哪怕身体拆成零件也救不了多少人。我体内的抗体,目前最大的意义也不过是证明这病毒并非无法对抗,凭借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完全有战胜的可能。
所以?裴泽无法领会他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