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痛苦, 不亲身经历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谢从心站在太平间外,看着他握着孔明辉冰冷的手表情狰狞如同困兽,除了讽刺, 没有任何感想。
人在时不珍惜,非要拿命去赌一双腿, 事到如今又能怪谁,冯昀或许是爱孔明辉的,只是那分量不够, 还不足以让他作出妥协。
当初他听说你的抗体后执意要冒险,我没同意。谢霖负着手,语气淡淡如同老生常谈。
谢从心不大喜欢他这种姿态,为什么不同意?
谢霖瞥了他一眼,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这个方法都太冒险。
如果你操作得当,我最多也就是少一点血,谢从心随口道,也好过闹成现在这样。
谢霖摇头:我也不是全知万能,更何况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现在要一双腿,以后未必就能满足于此。
谢从心并不想和他探讨这种过分主观的问题,既然不想我来这里,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
谢霖笑了笑,我跟陈海离开这里的时候受了点伤,陈海说他替我去找你,我同意了,我没想到他有私心。
什么私心?
这涉及了很多事,谢霖叹了口气,我跟他年纪差不多,但他一直评不上职称。
这个理由谢从心大概能猜到,显然陈海很介意陈助手这个称呼。
还有,谢霖又笑了笑,语气里难掩骄傲,他喜欢你妈妈,不过你妈妈最后选了我。
谢霖侧目,意味深长地笑容指意非常明显,他在等着谢从心问下去。
然而谢从心无语地看着他,并不想配合他这突如其来的炫耀欲。
好吧,谢霖叹道,等你想听了我们再说。
我以为你们关系还不错,谢从心将话题从苏佩岚身上扯开,他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北|京的那个人,谢霖说,姑且先称为人吧,当年的项目之所以能开始,就是因为他的大力支持。
姑且?谢从心说,不止一个人?
当然不止,谢霖说,这么危险的项目,不是任何个人有权力展开的。
后来呢?
后来谢霖看着冯昀跪在地上的背影,后来上面的主流势力要求项目停止,我们收拾东西,想要销毁所有数据,但是那个人不甘心。
谢从心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包括苏时青在内,所有人都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了。
他们学术圈内无论怎么闹,都不过是思想的对冲,是自己人之间的事情。
但还有一个圈子,一旦产生矛盾,波及之广不可想象,那才是人类权力的巅峰之所,阶级显著,有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够开启项目,追求进化,却也有人比他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所以他给我母亲注射了那支原液,谢从心说,或者说,他逼你们这样做了。
谢霖却摇了摇头,不,你母亲的事,一开始跟他没有关系。
谢霖看出他眼里的意外,从星,我大概能猜到苏时青是怎么告诉你的。他为了保护你,不会完全说实话。我知道你有权了解真相,但真相如果从我口中说出来,我想你不会信。
谢从心道:你可以说说看,信不信的选择权在我。
谢霖镜片后的瞳孔定定看着他。
算了,谢从心偏开头去,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谢霖笑了一下,你会找到的。
谢从心沉默了两秒。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唯独他被蒙在鼓里。
谢霖也好,陈海也好,苏时青也好,甚至他素未谋面就生死两隔的母亲,个个都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却没有人真正来问过他,他想要的是什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谢从心淡淡道,陈海为什么要找我?
嗯,说到一半了,谢霖道,我们当年离京,是因为那个人不死心。他利用了你母亲的意外,迫使我和陈海带着资料离京,你也知道我们被通缉了这么多年,中国这么大,哪里都有摄像头,却一直没有人抓到我们,你可以想一想理由。
那个人在国安部里,谢从心推测道,跟派周安来阻止我回京的,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吧,谢霖说,我很久没回去了,不太清楚那边的变动,这几年我跟陈海断断续续收到过几次联络,在这边的研究成果也定时有人来取,我不知道他已经进展到什么地步,但这次陨石坠落,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机会。
谢从心说:所以陈海是想把我送给那个人邀功?
也许,谢霖笑了笑,也可能他只是单纯地想比我先见到你他一直把你当佩岚的孩子,却不甘心承认我才是你的父亲。
说这些也没用了,他已经不在了,谢霖叹了一口气,我跟他认识了三十年,除了时青,他是我最后一个朋友。
所谓朋友的定义是什么?谢从心不能理解。
人跟人的缘分是很奇妙的,谢霖突然回头,看向医院天井花园的另一头,还是要珍惜。
谢从心跟着他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靠在紫藤花架下的裴泽。
对方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阳光穿透枯藤,斑驳打在挺拔的身姿上,静谧美好如一张油画。
我们所掌握的科学不能解释所有,谢霖远远对裴泽笑了笑,就像思想无法控制,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感情也一样。
谢从心并不惊讶谢霖从他和裴泽的相处看出了点什么来,只是觉得以谢霖的立场来同他说这些,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
两人朝裴泽走过去,裴泽对谢霖点了点头,算是问候,谢霖笑道:我听说你做菜很不错,从星最近贫血会比较厉害,你看看有什么能补的,多给他吃一点吧。
谢从心嘴角一抽,正要说你管太多了,就听裴泽道:好。
伙食得到了什么改善暂且不提,裴泽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袋红枣,开始每天给他煮茶喝,装在范正给的那个墨绿色保温杯里,大红配大绿,很有几分土味。
要说裴泽这样的作风,做个菜也就算了,煮红枣茶这件事实在太过违和,以至于谢从心每天喝时都觉得哪里不对。
又过了两天,他的血液报告恢复正常,抗体密度维持稳定,谢霖给他抽了第一次血,四百毫升,一半送入冷藏室备用,一半输入裴泽的血管中。
抽血时裴泽就坐在一旁,输血也是同一个房间里,谢从心躺在病床上,看着谢霖将输血器的另一头插|入裴泽手臂静脉。
而后谢霖离开,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裴泽就坐在不到一步的地方,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后谢从心率先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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