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试探我?谢从心眯起眼睛,显然不太高兴。
抱歉。话语中没有多少诚意,严慎拎着咖啡罐晃, 晃得里头的液体作响, 谢从心看不下去,伸手从他手里拿回了易拉罐。
严慎笑了一下,感情冲动上很想摸一摸他的头, 但理智上忍住了。
他换上了稍微严肃一些的语气: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 需要我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听到真话。撇开我单方面追求你,我们还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你有什么事,我希望你能自愿告诉我。
谢从心的表情没有缓和。
表现出了不高兴,说明他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严慎叹道:你知不知道你最近,真的很不像你。
我就是我, 没有什么像不像。谢从心低头,再次喝了一口那寡淡的加了工业糖浆和奶精的咖啡。
其实味道并不很差,为什么他以前会那么挑剔?
行吧, 严慎捏了捏眉心,妥协,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我不是说我追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必须给我回应,但是从心,如果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他停下,叹了口气,这种话说出来实在很不甘心,但又不得不说。
如果你已经给我判了死刑,至少你要告诉我。
谢从心看了他一眼。
凭心而论,严慎会是一个很好的对象。
兰明制药的董事长,生物专业硕士毕业,有钱有颜,有足够的学识,和他有共同的话题,也成熟体贴,谢从心必须承认,跟他相处起来是舒服的,严慎从不给他压迫感。
但正是因为太舒服了,他无法想象自己跟严慎脱离朋友关系成为情侣会是什么模样。
他们之间太过旗鼓相当,谁都不该成为对方的臣服者。
严慎,谢从心转头,望着走廊对面诺贝尔生物医学奖得主阿弗雷德赫希的画像,我给过你希望吗?
严慎顿了顿,没有。
他在谢从心十七岁那年,在苏时青的办公室里对他一见钟情,那之后谢从心离国赴美,他公司里的事情太多脱不开身,便只能几月一次飞美探望,坚持不懈的追求至今已经整整六年。
谢从心对此的回应从来都是不可能。
我以为我说得已经足够清楚,谢从心站直身体,将喝完了的咖啡罐扔进贩卖机旁的垃圾桶,如果你一定要听,我就再说一遍。
严慎看着他回头,用一种谈论实验结果的平静表情,一如既往给出相同的答案:不是条件相当就能交往,我跟你不可能。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谢从心的拒绝总是不留情面,但没有哪一次,严慎觉得自己离谢从心那么远,遥不可及,如隔天堑。
如谢从心所说,他喜欢谢从心,是因为谢从心足够优秀。
他承认自己高傲,认为谢从心是这世上唯一可以般配他的人。同理,能够站在谢从心身边的,也只有他。他们合作的每一个项目都顺利无比,如果不是末世突然爆发,明年甚至有望冲击诺奖。
这世界上不会有比他们互相更合适的人。
严慎沉默了片刻,突然道:裴队长身上有病毒,跟别人都不行,但是你不会感染。
话题跳跃之大令谢从心微微一顿,眯起眼睛审视他,所以?
所以除了你,他没有其他选择了,严慎笑了笑,摇头,不是条件相当就可以交往,从心,希望你记住这句话。
有时候谢从心会觉得,和严慎这样的聪明人交流,是一件很累的事。
你自以为隐藏地很好,对方却一眼看穿,点到为止的话并不彻底戳破,但字字意味深长,在恰好的程度里,把你不想面对的那些挑明一角,逼迫你去面对。
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办公室的门开得很是时候,苏时青和裴泽一前一后出来。
研究所里每个房间的隔音效果都很好,他们在走廊上听不到办公室里的声音,办公室里自然也应该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谢从心咽下未出口的几个字,目光与裴泽隔着几步距离碰了一下,很快错开。
苏时青已经跟裴泽谈完,从心,刘院士他们快要到了,去让他们准备一下会议室。
谈话就此中断。
该做的事情那么多,个人的感情问题在整个种群的存亡面前,微渺得不值一提。
下午和其他几个相关研究所的负责人开了一个三小时会议。
会议进行得并不顺利,国内生物专业最顶尖的大脑们聚集在几十平方米的房间里,思想剧烈撞击,难免产生火花。对于谢从心的抗体和裴泽这个成功停止了丧尸化,并且身体机能获得了一定强化的实例,在场众人的态度呈现了严重的两极分化。
一方以苏时青和生物物理所的刘所长为首的保守派,认为谢从心的抗体来之不易,所有研究都必须建立在他的身体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却也有另一些人激进许多,认为既然抗体来之不易,就更应该物尽其用,外头千百万的百姓等着救援,每耽误一天,就有无数人死去。谢从心身为院士,理应有为科研,为国家,为人民捐躯的牺牲精神。
会有这样的场面谢从心早有预料。
他作为主角坐在苏时青身旁,全程没有发言。
哪怕他也是白底黑字红章明文授予的院士,但还是太年轻了,资历不够,在一帮年过半百的泰斗们面前其实没有多少话语权。
更何况这件事由他自己开口也并不合适。
早年他刚评上职称时脾气还未被体|制打磨,不知道人家当面夸一句谢院士少年天才,长江后浪,转头就是此人目无尊长,骄纵不谦,不知天高地厚。
也不知道身而为人,本质自私,不是学识高了,就一定懂得尊重。
多样的思想与文化,推过来的后浪,与自己不同的一切,在产生利益矛盾时,都可以成为抨击的对象。
咄咄逼人的言语最伤人。
谢从心转着手上的钢笔,沉默听着他们愈发激烈的辩论,想到了谢霖和陈海。
大社会中存在的无数小社会,都充斥着残忍的碾压与争夺,谢霖和陈海当年离开国科院,或许也是无奈之举。
苏院士!谢院士是你的学生,你想护着他我们都可以理解,但是个人利益在全人类的利益面前,总该作出让步!
道貌岸然!你们这是要逼死从心?杀人是犯法的!生物物理所的所长姓刘,年过古稀,握着谢从心的手替他辩护。
谢从心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劝他不要动怒,刘老一张脸涨得通红,气还没缓过来,就听对面那位姓徐的院士又道:他藏着自己的抗体不肯救人,难道就不是杀人?
注意你的措辞!苏时青严厉道,从心从来没有隐瞒的意思。如果他真有私心,何必一回京就要我告诉你们抗体的事?
那就公开血液样本!有人针锋相对,每个院所至少五百毫升,只要疫苗能成功研发,全人类都会记得他!
这真是非常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