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义和推开那扇门时万万没有想到他将遭遇什么,不然,他不会进去的。验等级的一看进来了一个老汉,双手将他向门外推,祝义和说:“我问一下,几点钟开始?我等了半晌了。”验等级的说:“你管几点开始!到外面等去。”就在这时候,祝义和从提包里取出了“大雁塔”牌香烟,验等级的鄙夷地瞅了一眼烟牌头,叫祝义和拿上烟走人。尽管这条烟只值二元六角钱,但对祝义和来说,已是奢侈品了。祝义和说我等着用钱哩,你能不能把我的猪先收了?祝义和将烟放在桌子上,验等级的说:“你拿上烟快走,不然,我就不客气了。”祝义和没有拿烟,他还没有干过这事,以为那些收受贿赂的人都要推让一番的。房间里的一个陌生人说:“这老汉,你拿那烂烟还想送人?”祝义和就不知道,这种烟送人是拿不出手的,假若他拿出来的是几十块钱的礼物,这个年轻人不收,太阳非从西边出来不可。祝义和看不来眉眼,还很固执。验等级的一声不吭,拉开了门,抓起那条烟,顺手一撂,烟被撂在墙角那一堆脏兮兮的猪毛中去了。验等级的高声对交猪的庄稼人说:“你们都看,就是这老汉,拿一条烟来糊弄我,想叫我给他验个好等级。”验等级的这一手真是绝活儿,他将祝义和交给庄稼人去审判。立时,交猪的庄稼人将不满、厌恶、愤怒的目光扭过来齐刷刷地对准了祝义和,庄稼人七嘴八舌地指责他不地道,有的人用粗话骂他是溜尻子的“尻子客”,有人说他是背着猪娃撵狼哩——没事惹事。那个高大身坯的中年人,还想在老汉身上来几拳向验等级的表示他的正直。祝义和走到墙跟前,弯下腰,从那堆猪毛中捡起烟,装进提包。他返回来抱住头蹲在自己的架子车跟前,恨不能钻到地fèng里去。他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终于开始收猪了。轮到了祝义和,验等级的看也没看他架子车上的那头猪,粗声粗气地说:“没事没事,拉回去。”祝义和一听,木然了,他愣怔地看着验等级的被簇拥到前边那个架子车跟前去了,呆站了一刻,撵上去挤到跟前拉住了验等级的衣襟:“你给我再看看。”验等级的回过头紧瞅住他那只粗糙的手:“放开!”祝义和恳求道:“你给我再看看。”验等级的举起了剪猪毛的剪刀,祝义和才松开了手。眼看没望想了,祝义和立时醋心了。验等级的刚拧过身来,祝义和突然跪倒在这个比自己的儿子年龄还小的晚辈跟前了,连他自己也可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跪倒在稠人广众之中,跪倒在蓝天白云底下,跪倒在一个无赖面前。他抱住了年轻人的腿,头颅低下去了。他的哀求和着血和泪。验等级的年轻人无动于衷,他根本意识不到他是在作践这个比自己的父亲还年长的庄稼人,厉声说:“放开手!”交猪的庄稼人都围过来,他们为了自己的猪能验上等级,用缺少情义的责备来讨好这个年轻人。他们大概觉得,如果将祝义和挤走,就给他们自己多了一个机会。他们明白,如果自己的猪验不上等级,也会像祝义和一样窘迫、伤心,他们都等着用这一笔钱来支付紧要的开销。一个上了年纪的庄稼人走过来拉住了祝义和的手,他将祝义和扶起来了,他可能觉得,这老汉确实太可怜了。他对旁边几个瞪眉竖眼的年轻人说:“咋能欺负老汉哩?雀雀也有指甲盖大的脸,不要把老汉弄得没脸面。”这时候,有一个庄稼人从松陵村匆匆赶来交猪,他是松陵村大队第七队的队长田得安,他一看这情景,对围拢的庄稼人说:“你们欺负人也不看看是谁?他是我们松陵村祝永达书记的爹。”验等级的一听是村支书的爹,立时变了脸。他深知,要在南堡公社站住脚,就不能得罪每一个村支书,他们是用得着的人。他走到祝义和的架子车跟前,操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猪身上的毛。祝义和接过条子一看,验了个二等,老泪纵横了。
祝义和一回到家就躺倒了,吕桂香以为他是伤风受凉了,给他熬了生姜葱白汤,叫他喝。喝了也不抵事,老汉依旧饭量大减,昏睡不起,祝永达要叫祝正平来给他看看,他不,他说躺几天就好了。祝永达还是放心不下,叫祝正平来给父亲号了脉,祝正平是自己人,实话实说:他没有大毛病。祝永达才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