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把伞撑开在天空,电压不足的路灯将街道照得发红。祝永达转了半天,肚子也饿了,又去吃了一碗扯面。吃罢饭,他无心在街道上闲逛,就回到了工棚。
吃罢饭的民工有的蹲在地铺上吃烟,有的已经钻进被窝里睡觉了。他问睡在他旁边的民工是哪搭人?民工说是陇县人,他又问这里有没有凤山人?民工说有一个,民工右手朝西头一指,给那中年人吆喝:“嗨!牛拴娃,这里有一个你们凤山的乡党。”他一看,被叫做牛拴娃的不就是被乡政府开除了的牛晓军吗?牛晓军打量了他几眼,似乎不相信他也是来做小工的。大概因为他的神情,他的面容,他的穿戴还不像民工。牛晓军说:“这里的工头心黑得很,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你能撑得住吗?”他笑了:“我也是庄稼人,还怕吃苦?”牛晓军说:“我看你像乡政府的乡丁。”他也笑了:“那些人不叫乡丁,叫干事。”牛晓军说:“叫啥都一样,不是他们逼着要粮要款,我能出来受这份洋罪?”他说:“也不能怪他们,任务完不成,他们无法交差。”牛晓军说:“你不要替他们开脱。”祝永达说:“不是我替他们开脱,他们的兄弟姐妹也都是农民,他们未必愿意那样干。你在乡政府工作过,对这些人最清楚不过了。”牛晓军似乎要把一肚子的冤屈和满腔的愤恨给他诉说、发泄。他给牛晓军递了一支烟说:“咱明天再聊吧。”
躺在冰凉的地铺上,祝永达怎么也睡不着,冷风从油毡的破洞中灌进来,身上如同浇了冷水一般,他冻得在被窝里缩成了一团。地铺上的三十几个民工都已入睡了,沉重的体力劳动使他们十分疲累,哪怕身底下是冰碴,是枣刺,是钢针,也能睡得着的。他们的肉身子似乎是木头,是烂泥,冷风吹不动,寒气逼不醒。他们一旦躺在被窝里就什么事也不愿意再想,思想会使他们无奈而痛苦,只有停止思想,让大脑里一片空白,他们才能轻松一点。睡觉对他们来说是人生莫大的幸福,哪怕睡着以后被冻死也罢,他们也算是幸福的。祝永达坐起来,披上衣服,抽了一支烟。从明天起,他就是这工地上的一个小工了,不再为松陵村的事情去操劳,他已摆脱了使他难以安宁的工作。他甘愿在这儿吃苦,身体累一些不要紧,心里能相对轻松一点就好了。有多少庄稼人和他一样整天挥动着农具,整天泡在汗水里,他们没有怨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就这么把自己一生打发了。
祝永达是在睡梦地里被喊起来的。他看看表才六点二十分。工棚里的民工都起来穿戴整齐了。他们拿上碗筷要去吃早饭。祝永达出了工棚一看,天上的星星雨点似的向下滴落,天蓝得跟他黎明前做过的睡梦一样,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了他的领口,他不由得抖了抖。他跟着民工进了工地临时搭起的灶房中。没有碗筷,睡在他隔壁的民工从食堂里给他要了一只粗瓷碗一双筷子。早饭是一块馒头,一碗稀饭,没有菜。民工们端着稀饭,捏着馒头蹲在灶房四周糙糙地吃了饭,七点钟就上了工。第一天的城市生活从这个建筑工地上开始了。
祝永达的工作是用架子车给搅拌机跟前拉运沙子和碎石。他拉着那辆架子车一刻也不停地向搅拌机跟前拉运,他将身上的毛衣脱了,只剩下一件单布衫,汗水还是不停地流。他被那旋转的搅拌机逼着,机器一样地工作,一天下来,已是累得不行了。那搅拌机一天要吞进去几十方沙子和碎石,这些沙子和碎石是一锨一锨从他手底下经过的,他的体力、他的激情被那搅拌机一抬嘴就吞下去了。本来是两个人的工作,黑心的工头叫他一个人干。他趴在地铺上,不想去吃饭。乡党将他喊起来了,乡党问他能不能撑得住?他说行,行呀。再累也要坚持下去的,这才是开头。
干过一个礼拜之后,祝永达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完全可以耐得住的。让他受不了的不是苦累的活儿,而是那个工头。站在民工面前的工头俨然皇帝一般威严,动不动就骂人,把民工不当人看。祝永达总想找个机会治一治那工头,这是他思谋了几天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机会,那天,工头来了,他站在搅拌机跟前正看着。祝永达将一架子车碎石头倒下,架子车落地的时候,他从车辕里出来,故意捏住一根车辕,将空架子车向后一推,那辆架子车的车轮就从工头的脚上碾过去了,工头的脚肯定被碾疼了,他干叫了一声,双手捏住脚,在地上转了个圈子,瞪着祝永达骂道:“你×眼睛瞎了吗?”祝永达说:“你再骂一句,骂呀!”祝永达放下了架子车,握着拳头向工头跟前逼去了:“你说谁是×眼睛?”工头一看祝永达冒火的双眼和紧握的拳头,不敢再张嘴了。祝永达说:“你×眼睛才瞎了,站也站不到地方上去。你以为你是皇帝,得是?你放明白点,不要把牙龇得跟死人脚后跟一样,你和我一样也是庄稼人,看你那样子?就只知道欺负民工?”工头看看他,一瘸一拐地走了。祝永达知道,这些人以为他们有钱了,就可以颐指气使,为所欲为了,认为钱就是橇杠,把什么都可以撬动。他不愿意和工头讲道理,这些人不认道理只认钱。祝永达觉得出门在外就得有点二杆子劲,像马秀萍说的那样,要硬气。工头这样的人,不怕道理,就怕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