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爱你的永达
1998年4月26日
马秀萍将信连续读了两遍。她放下信,呆呆地坐了一刻,突然,她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揪动着,她把头抵在床上,尖声喊叫,在床上翻滚……
马秀萍不止一次地这么发作过。当她受到强烈刺激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自己,眼前头出现了少年时受辱的情景:父亲捞起笤帚在她的精屁股上抽打,她跳着叫着,用双手捂住尻蛋子,笤帚就打在了手上。父亲和母亲都是一丝不挂。父亲端起尿盆向母亲嘴里灌,母亲躲避着,哭叫着。她记住的是母亲那张被扭曲了的、难看的脸,那张脸被鼻涕和眼泪涂抹得如同一张揉皱的烂纸。父亲将母亲抓起来撂在炕上,他强迫着她,要叫她把他和母亲的交媾装进脑海里——这是她目睹的人生最丑陋最刺激的一幕。还有田广荣那秃顶,当她睁开眼睛看时,趴在她身上的田广荣由于兴奋,脸庞上的五官如跳蚤似的乱跳,那秃顶比吹胀了的猪尿泡还亮,似乎一捅就破。最使她不能原谅自己的是,她竟然用一只手臂揽住了田广荣那粗壮的腰,很贪婪地将他向自己的肉体中按。这个镜头一闪上来,马秀萍就在自己的头发上揪,在自己的身上捶。甚至用头在墙上撞。少年时的不幸和灾难仿佛是流淌在血管里的一种物质,她恐怕到死也剔除不掉了。
当她如此发作的时候,祝永达就抱住她,用好话抚慰她。他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痛苦,他无法体味,跌入精神深渊的她是多么难以拯救呀!
事后,她又陷入了无边的伤感,她责备自己,不该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祝永达,让祝永达为她而担忧。
卫生间里,水龙头中的流水比窗户外边的月光更清澈。马秀萍发作之后,和衣躺在床上,她没有去洗澡。她擦干了泪水,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如同雪花一样轻轻地飘落而下。马秀萍孤零零地搂住了膀子。
在松陵村,在这个月夜,祝永达躺在自家的炕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他把带在身上的和马秀萍的合影拿出来,捂在心口,眼睛一闭,泪水就流下来了。
如果说,马秀萍是一只花瓶,这只花瓶被打碎了,打碎花瓶的是马生奇,是田广荣,也是他祝永达。马秀萍的开朗、开通、敢作敢为在祝永达眼里已经成为不检点甚至放荡不羁了。他用怀疑的目光审视马秀萍的夜不归宿,审视她和诸多官员、生意人和三教九流的交往,审视他们的频频举杯和轻歌曼舞。他甚至怀疑她行为不检点,给他戴上了绿帽子……一想到这一点,祝永达就心口发痛,痛苦得要死。在他看来,女人一旦变坏,什么事也干得出来的,给人解一次裤带和解十次裤带是一样的,被一个男人睡和被十个男人睡也是一样的。放荡是女人的一种病,就像支气管炎、高血脂、高血压一样,只能控制,很难根治。祝永达在一本书中看到,很“体面”的城市女人给自己定下了这样的道德底线:拥有十几个或几十个男人,而在同一天或同一个时辰不和几个男人上床。这就是道德!庄稼人祝永达是很难接受这样的道德观的。他要求女人绝对忠贞于他,他要求马秀萍做贤妻良母。
使祝永达最窝火最觉得屈辱的是,他有了这种感觉有了这种想法,却不能说出来,反而让自己承认没有这些事。眼不见为净,自己骗自己。一方面,他责问自己:为什么不在马秀萍跟前说出来?一方面他又嘱咐自己:万万不能那么说。说那样的话无疑等于用刀子杀马秀萍。他又责备自己太小心眼儿,太卑鄙。他不该对马秀萍有任何怀疑:她是爱他的,绝对爱他。她的名字永远不会和不贞、放荡联系在一起的。马秀萍绝对不是自轻自贱的女人。怀疑马秀萍就等于否定自己,可既然马秀萍不将拥有他作为一种自豪一种荣耀,他就没有一点儿价值可言了。自我折磨一阵子,他又开始回忆他和马秀萍度过的美好时光,回忆三次在松树下相遇的情景。
然而,有口痰没吐出去,喉咙眼里总觉得塞了个什么东西。他在心里说,他说给自己听:爱她,永远爱她。
祝永达干咳了几声。他心里憋闷得慌,突然,他大叫一声:“啊!”他那一声喊叫将窗户纸上的月光震得碎成了片,纷纷向下跌落。
隔壁房间里的吕桂香被惊醒了。她爬起来高声问:“永达,你咋啦?”
祝永达说:“你们睡吧。没事,我做梦哩。”
吕桂香不知儿子做了怎么一个噩梦,叫声竟然那么寒心,伤心,揪心。
三十五
松陵村的田家祠堂竣工了,第一次拜祖的仪式定在了一九九八年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那天。
老田家祠堂有上殿和下殿两座大房,东西各有五间厦房,占地十三亩,解放后做了松陵村的小学,后来,小学扩建,田家祠堂就被拆掉了。新建田家祠堂是田广荣的动议,他不做村支书之后常去田姓人家走动,一经他鼓动,田姓人家一呼百应,异口同声:重建田家祠堂。建祠堂等于重新竖起了宗族的旗帜。打着这面旗帜,田广荣是最有号召力的,原因是他辈分最大,最受家族里人的尊重。松陵村两千多口人中,田姓人家占百分之六七十。田姓人家一听要建祠堂,便奔走相告:有了祠堂,就有了宗族的标志了。如今谁也靠不住,只能靠宗族里的人相互照应,不少庄稼人都有这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