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为克制地说,等一等,请问您怎么称呼?您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个男子顿了顿,回答他,简生,我就是你的父亲,简卫东。你母亲或许给你提起过这个名字。我在街上看到了你的画展广告,也进了你的画展来看,四处打听。我想我确信,你就是我与童素清的儿子,简生。
简生仍未改变敏感的性格,他心里一下子难过之极,眼睛里面不知不觉噙着泪水。他强作镇定地说,我们……上楼到我房间里面去坐坐,别在这里站着……
他们走进电梯。在狭小而逼仄的电梯空间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映在镜子般的铝门上。简生站在前面,父亲站在后面。他从门上看着身后那个男子的面容,心中有着不可抗拒的庞大否定感。两人无言,只有电梯不断上升时轻微的噪音不时作响。
简生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拉过一把椅子来让父亲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径自走进卫生间,锁上了门。
他在狭小的白色空间里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难以接受。他打开水龙头洗脸,用毛巾擦了擦,然后走出卫生间。
简生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与父亲相对。
简生,这些年你们过得还好么?
还好。
你母亲现在在哪儿呢?
她很久之前死了。现在请你不要让我再来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父亲。
简生轻声地说。话音落下,两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简生,我……
父亲欲言又止,万分犹豫和哽咽。他停了停,继续说,简生,我想让你……原谅我。老人说着,满是皱纹的眼眶里滚下泪珠,干涩嘶哑的嗓音中带着隐隐的哭腔。
……是我的错。简生。这些年,我反复思量,知道当年自己身为一个父亲,却做了荒唐自私的丑事,对你,对素清,都太狠。日后遭了报应,都是活该。后来我生活稳定了之后,曾经去找寻你母亲很久,可是都没有消息……她是个好人……为难她了……我只是没有想到,她已经去世……是我的错,害苦了她……我后来一直都在成都,有了家庭,可是也不尽如人意。就算是报应,我也接受。
我知道现在来找你,必定不是好事……我看到你的名字写在广告牌上,就赶紧去问画展上认识你的工作人员,我终于确定那就是你,简生。我最终还是忍不住来找了你……本来还想可以找到素清……可是……没想到她竟然……走得比我早……
简生,我当然知道我算不上是一个父亲……可是我只是想在闭眼之前,了了这个心愿……来看看你……看看你,能不能……原谅我……看看这些年……你们都过得怎么样……
父亲坐在对面,颓顿的神情和絮絮叨叨的话语,视之听之让人心生苍凉。他话到此,简生再也难以忍受。他俯下身子,双肘支在膝盖上,用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脸。眼泪沿着手指缝隙往下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