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端方自持、克己復禮,不累嗎?
計良很好奇,但輪不到他來問這個問題。
了了心中的結,景修神情輕鬆許多,他整理好衣襟,朝計良頷首:「多謝先生,修如今已無疑惑,可以上路了。」
然而計良沒動手,只回了一句:「離三更還有些時間,不是嗎?」
計良也在期待奇蹟,期待三更前有變數發生,能阻止他殺景修。
景修一愣,隱約體會到了計良的用意,但也知道這希望有多渺茫,他無奈又苦澀地淺淡一笑:「那修就用這時間請先生小酌一杯吧。」
計良點了點頭,景修起身從書房的架子上取來了酒與兩個酒杯。
景修一邊倒酒一邊說起閒話:「修有個學弟,自小一起修學,感情甚篤。修入世之前,他沽了一壺酒在給修送行,說等修輔佐主君入主東都時他定提一壺千秋歲來慶賀。」
「千秋歲是什麼酒?修沒聽過,問他他也不答,只笑說到時候修就知道了。」
說到此處,景修苦澀一笑:「這麼多年過去,修還是沒能解開謎底,如今也等不到那時候了。」
景修遞了一杯給計良,計良沒有動,景修也不介意。
景修沒有急著喝自己那杯,而是繼續與計良說他那個學弟:「其實學弟才是真正的天縱之才,一同進學時,無論是文章還是奕辯,修總是贏不了他。」
「修也不是什麼聖人,在輸了那麼多次後也會心生怨懟,無奈每次他都能將修哄高興。」景修說著長長一嘆,「我們能結下多年情誼,沒有反目成仇,著實多謝學弟的體諒與包容。」
計良感嘆:「景先生太過妄自菲薄了。」
真正的嫉妒與怨恨哄不好,光憑景修對他的態度,便能證明景修的胸襟遠比他自己說的廣博。
景修搖了搖頭,繼續講了下去:「其實按照慣例,修本該在三年前與學弟一同入世。但修怕了,怕與他一個時代會沒有絲毫作為,於是提早五年入世……沒想到結果卻是這樣。」
「每次做決定時修都會想,如果是學弟在這裡又會怎樣謀劃,若是他又會想出怎樣精妙絕倫的計策?」
「如果是他,便不會有如今的局面了。」最後景修發出了這樣無奈又悲傷的感嘆。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的不夠,只感覺像是天意要為難他,這種明明盡了全力,卻仍舊無法扭轉乾坤的無力感,粉碎了他不多的自信。
他一生以國士為目標,可惜最後也只證明了自己是個庸才。
唯一無法釋懷的,就是愧對了師父的教導,辜負了師門的期望……
計良沒想到會在這個二爺都忌憚的謀士臉上看到這樣低落的神情。
涼州偏遠、荒涼,商道一閉便更加貧瘠,是他獻出的治良八策讓涼州煥然一新;而劉玄本是個一無所有的傀儡,是他將劉玄推上了實權之位,也是他將二爺逼到不得不用刺殺這種手段……
若景修這樣的人都一無是處,計良不知道天下還有幾個人能被稱為「謀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