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程琚十三歲,因為天資過於卓絕,他小小年紀便蓋過了同輩所有弟子,過早地體會到了高處不勝寒的感覺,覺得同輩無人可入眼。
然而景修的出現改變了他的想法。
雖然每次都能在比試中憑藉超常的應變能力贏了景修,但他總感覺輸的是自己。
程琚用醉醺醺的腔調向韓昭嘆道:「先生懂的吧。治國也好、打仗也好,皆非兒戲,小聰明沒用,紙上談兵也終不如實踐。雖然贏了學兄,但是琚也知道,治國安民,琚不如學兄。」
「學兄沉穩、嚴謹,忠直仁愛、腳踏實地。他知道各地百姓的生活狀態、風俗習慣,知道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節該種植什麼作物、如何種植,知道沿海與內地的鹽價在不同時期的具體差異……」
這些民生信息都是景修跟隨其師父遊學時調查得知的,對走過的地方他了解得像在那裡生活了十多年。
「這份心性,這些知識才是治國安民真正需要的!那時學兄只有十四歲,而琚在那個年紀有的只是空浮的倨傲,只知道執著於一場奕辯的輸贏。」
天才比常人優秀的原因之一便是他們總能認識自己的不足,並用行動彌補。
從那個時候起,程琚的心態變了,他目中不再無人,而是多了一個清雋的身影,讓他去仰望追逐……
而素來被老師譽為「天縱之才」的景修也把屢屢打敗他的程琚當做「宿敵」奮力想要超越。
兩人你追我趕,最後輸贏不論,倒在學院留下一段「聽濤雙璧」的傳說。
景修與程琚一同修學的那段時間是整個宣宗學習治國術的學子們最為黯淡無光的年月。
日月爭輝,星光螢火何談光耀?
直到景修隨師父離開,程琚潛心治學,學院的學生們這才紛紛鬆了一口氣。
回憶起舊時的點滴,程琚懷念地笑了起來:「學兄的師父葉師伯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年輕的時候便總愛與師父爭高下,年紀大了便開始比弟子。」
「真是的,他們老一輩的較勁兒,把我與學兄扯進去做什麼?」
「每次學兄輸了以後都會被葉師伯教訓,我也心疼學兄,但是學兄那個倔脾氣是容不得我讓他的。」
而且,比起暗地放水被發現導致景修生他的氣,他更願意在贏了後花心思去討景修歡心。
輸了後懊惱沮喪的景修可比平時古板拘謹的樣子生動可愛許多。
「學兄是個對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很容易鑽牛角尖。生氣了很難哄的呢。」雖然說著抱怨的話,但程琚嘴邊卻盪開一抹溫柔的笑。
他醉了,呢喃著前後不連貫的低語,訴說著過去的點滴,語氣繾綣,揉進說不清的情思。
——他的學兄那麼遲鈍,千秋歲的含義只怕到死也沒明白吧。
韓昭詫異地看著程琚,他覺得自己覺察到了什麼,但又無法言說,也不便言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