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 她實在難以解釋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雲朝雨的名字和雲夢澤的樣貌,難道要說是因為前世我們相遇時,你穿了一件特別好看的小裙子整個人掛在樹上, 場面一度極其尷尬,你不好意思報自己的名字就乾脆假裝報了你表妹的名字嗎……
想也知道現在的雲夢澤根本不可能相信。
但白飛鴻也沒有辦法, 誰讓真相有時候就是荒誕得像是編出來的一樣。
她只能深深的嘆了口氣。
「我不想騙你。」她看向他,目光誠摯, 「但是我也真的沒法和你解釋我為什麼知道。」
雲夢澤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忽而垂下眼帘來。
「罷了。」他說,鴉翼般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只要你不騙我就好了。」
說完這句話,雲夢澤便率先向潭邊走去,水流穩穩的托住了他,讓他在寒潭之中也如同在平地上行走一般——龍族令人艷羨的控水天賦。隨著他的腳步,原本濕透的深衣與烏髮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水汽。
只是他走沒幾步,便又回過頭來,昳麗的眉眼望著白飛鴻,微微抿起唇來。
「你怎麼還在水裡呆著?」他蹙著眉頭,「不冷嗎?」
白飛鴻打了個寒噤,這才發覺自己幾乎都要凍僵了。她連忙施展避水訣,快步走到潭邊去,還沒來得急給自己用一個烘乾衣物的法術,便感覺自己的衣帶被人牽住了。
她回過頭去,正好迎上雲夢澤變色的眼瞳。
他的眼眸,又一次變成了龍族的金瞳。
熱風如同巨龍的吐息,一瞬間掠過了她的全身。
「好了。」
雲夢澤鬆開手來,用已經恢復了墨色的眼眸靜靜看著她。
白飛鴻發覺,他的眼睛是極好看的,倒讓她想起童年時見過的水仙盆景。玉白的水仙花,在陽光下格外燦金的蕊,被水洗得濃綠纖長的葉子下,白瓷碗裡沉著的兩丸墨玉。隔了輕紗篩進來金絲一樣的日色,搖曳著影影綽綽的花影。
「謝謝。」她垂下手,理了一下已經重新變得乾爽的衣襟。
「不必。」
雲夢澤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稍稍別過臉去。衣帶從他手中滑走,令他下意識將唇抿得更緊了一些。
「比起那些……」他頓了頓,方才繼續說道,「空桑的護衛隊怎麼樣了?」
還是龍身的時候,雲夢澤的記憶與意識都很蒙昧,像是沉在水中。那時的記憶與人身的記憶難以很好的統合在一處,對他來說,最為鮮明的記憶,還停留在龍化之前——煩惱魔襲擊空桑的隊列,四苦修士追擊他們的場景。
在那之後的種種事宜,都在龍血的暴動之中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他只記得陸子真那時指揮精銳攔在大悲和尚的面前,記得他轉過頭對著蒼龍衛厲喝「帶小公子走!」,記得他手提三尺青鋒,佇立在滔天血海之前,那背影如同一柄剛極易折的劍。
他也記得蒼龍衛的其他子弟,是如何一路抗擊著四苦修士,一路帶他逃離的。四苦修士的目標只有他一人,但無論是誰也沒有想過把他交出去。
隔著重重簾幕,年幼的孩子看見了無盡的鮮血,聽到了數不清的慘嚎與怒吼。
最終,當一名童子的屍體跌進坐輿之內,他的手扯下了簾幕之後——
雲夢澤看見了人的屍骨所鑄就的地獄。
龍血在一瞬間燃盡了他的意識。他聽見自己的咆哮,但那已不再是人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