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幫我給死魔帶話嗎?」他又探頭往大悲和尚身後看,「她會來嗎?」
「話,我自然是為她帶到了,只不過……」
煩惱魔刻意停頓了一下,看著天魔湊過來,一疊聲地問著「她說什麼」,方才掛著一如往常的笑,給出了死魔的答覆。
「她說,沒興趣,不來。」
「啥——!」
天魔頓時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滿臉都寫著「為什麼」。他不死心地朝著大悲和尚身後來回張望,在確認了他身後真的一個魔都沒有,連點死魔的魔息都沒有,方才死了心,萎靡不振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像一隻無端被人踹了一腳的小狗一樣頹了下去。
陰魔笑了一聲,不再看那個整個人陷在椅子裡面嘀嘀咕咕的傻龍,自動屏蔽了他的念叨,像是「為什麼啊」「不應該」「陛下又不在她為什麼不來這可是我的邀請」……轉而看向煩惱魔,眼神中藏著一絲隱秘的探詢。
「你去屍骨林了?」她笑得意味深長,「我還以為你不會去那兒,畢竟,那裡除了『死』就什麼都沒有了。就算是我們,沾了她的死氣,想要祛除也是一件麻煩事。」
「阿彌陀佛。」煩惱魔又念了一遍佛號,「出家人以慈悲為懷,她那么小一個孩子,獨自居住在屍骨林,貧僧實在放不下心。尊上還在之時……不,尊上還未是尊上之時,我便偶爾會去看她。」
「哦?」陰魔微微拖長了尾音,「我還以為大悲和尚你是討厭所有人的,沒想到,她卻是例外嗎?」
「赤子何辜。」大悲和尚正色道,「她在這人世,與嬰孩無異。連母乳都未曾吸吮過的嬰兒,自然也不存在所謂人的罪孽。死魔乃是啜飲著死而活下來的生靈,不曾沾染過一分人世的醜惡,她是『死』本身,不存在所謂的『善惡』,亦不存在『是非』。便是要對世人論罪,也不應當論到她的頭上才是。」
「說得倒是好聽,不愧是曾經能與雪山寺佛子講禪論道的大法師。」陰魔展開自己的紅綃扇,掩住半張臉,「只是,你並不是去照顧她的吧?畢竟,如你所說,她是『死』本身,人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影響到『死』,你若是去照顧她,與往深淵裡扔金子也沒有任何區別——我所認識的大悲和尚,可不會做這種事。」
煩惱魔再度掛上了平日的微笑,靜靜地聽著陰魔說下去。
「你只不過是去看看,她是否長成『人』了。」陰魔一邊說,一邊笑,「『赤子何辜』——你說得沒錯,每個字都是你的本心。只不過,能夠被你原諒的,也只有『赤子』罷了。」
紅綃扇上,唯有一雙眼睛深深地彎了起來。
「若是你發現了她開始成長,開始沾染人世的醜惡,變成一個女人——不,變成一個大人,不再是純粹的死——你就要殺了她罷。不管用什麼方法,就算是拼上你的性命,也一定會殺了她。像我們這種一開始就無可救藥的生靈倒也罷了,你唯獨無法忍受的,就是純潔無垢的『死』,也墮落為與我們一樣的存在吧。」
「善哉,善哉。」煩惱魔合起雙手,深深向陰魔一頷首,「時隔多年,仍然能聆聽巫真大人的妙音,實在是貧僧的幸運。您的風采與睿智,依然一如當年。」
「不敢當。」陰魔巫真倚靠著軟枕,眯起眼來,「只是一點淺薄之見罷了。畢竟,大悲和尚你居然能夠忍受『死』擁有人的形貌,原本就讓我覺得不可思議。這樣想來,你唯一能夠原諒她的理由,也就只有這個了吧。」
「稚子無辜。」大悲和尚含笑回答,面上帶著神佛一般的悲憫。
「在她還維持著赤子的無知無垢之時,無論她做什麼,你都會原諒她。反之,若是她不再是『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