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明明是生死一線之時,她卻忽然分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她倒在遍地殘屍斷肢之中,一邊在死氣中痛苦掙扎,一邊在泥濘中仰起臉來,望向戰場的中心。
說來也奇怪,白飛鴻明明連死魔的臉都不記得了,卻還記得她那時候的表情。
死魔在哭。
張大了血紅的眼睛,用手抓撓著自己,瘋了一樣大哭著。
血一樣的眼淚,大顆大顆從她的眼眶裡滾落下來,她哭得實在太厲害,完全不像一個大魔頭,反倒像是一個小孩子。
只有孩子才會那樣哭,一點也不顧及形象,也不知道要克制,那樣毫不掩飾的放聲大哭,毫不顧及旁人,大張著嘴巴嚎啕起來,雙手抓得自己滿臉滿身都是血印子,哭得都要嘔吐……卻停不下來。
怎麼都停不下來。
那時候的白飛鴻就在想,她可真像一個小孩子。
在哭鬧到再也沒有一點力氣之前,她絕對不會停下來。
白飛鴻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說實話,直到現在,她也不是很明白。
但是,她卻在方才那一瞬間,奇蹟一般領悟了一個事實。
——死魔是不應該出生的生命。
她握著青女劍的手驟然收緊了。
只是這一次,她不是為了殺而揮劍了。
回春訣的靈氣,代替了無情道的心法,覆蓋在青女劍之上。
劍身不再透著霜雪般的寒意。
春江水暖,惠風和暢,冰雪無聲無息地溶解,新草探出嫩生生的芽來,在明麗日色之下透出暖暖的綠,那綠意也染上了柳梢,又隨著拂過細柳的春風染綠了一江春水。
磅礴的生機,只一剎那便覆蓋了這方死的天地。
——生者的世界容不下死的存在。
劍光一閃而沒。
這一次,沒有血濺出來。
因為這一劍不是為了殺她,而是為了救她。
——塵歸塵,土歸土。死者也終將回歸死的懷抱。
生機壓制了死氣,回春之劍度化了死的災厄。
那新綠的劍意穿過重重死氣,只一剎那,便洞穿了死魔的臟腑。
然而,她卻沒有感到痛楚。
那一劍來得太快,快到來不及感到痛楚。
那一劍也太過溫暖,溫暖到讓她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死魔微微張大了眼睛,就這樣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女人的手臂是柔軟的,胸懷也是柔軟的,這樣溫柔地環抱著她,幾乎要令她想起某些遙遠的回憶了。
實在太過遙遠,也太不鮮明,模模糊糊的……最初的記憶。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好像也被什麼人這樣抱在懷裡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她不記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