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的過程,殷風烈其實已經不記得了。但他記住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卓空群、陸琿、靈山十巫——一張一張,連同他們那時的神情一起,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里。
以及,在劇痛的間隙,散落下的隻言片語。
「……只能如此。」
「陸遲明已突破到……境界……但還需五百年……方才堪用……」
「天崩之兆已現……在陸遲明長成之前……只能先這樣頂一頂了……」
「殷華已經不成了,但靈力衰微越來越……無法可想……只能……」
在被痛楚撕碎的聲音中,唯有那個男人——他應該稱為師父,也應該稱為父親的男人——唯有他的聲音如此清晰。
「可惜了。」
殷風烈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如是說。
「若不是他為了保護那些庸才自毀金丹,斷了自己的道途……我原本打算將崑崙墟傳與他。」
那個人,如此平靜的,否定了他的一切。
「耽於兒女情長,終究不堪大用。」
——此後餘生,他都在同那句話作對。
祭祀完成之後,那些人都離開了歸墟,只留下他一個人,在染血的祭壇之上,承受著熬干神魂的獻祭。因為朱雀一族承繼了鳳凰血脈,他連死都做不到。長離神火一次又一次燃燒,他也一次又一次被大陣抽乾靈力死去再涅槃重生。
他被七枚楔子釘在獻祭大陣之上,連痛快的死都成了一種奢望。唯一可以想見的結局,就是灰飛煙滅,無聲無息地死在這漆黑的海底。
……
「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活過來的嗎?」
他忽然笑了,死死盯住白飛鴻的眼睛——直到此刻,依舊如此漠然地望著他的眼睛。
準確來說,她並沒有看著他。那雙眼睛不過是映入了一切,他只是這天地山海之間的渺渺一粟。她只不過是因為此時此刻需要留意他的舉動,才將他放入了眼中罷了。
於是,同那時一樣的不甘再度湧上了殷風烈的心頭——他不甘於就這樣被她漠視,也不甘於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不知不覺,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真相,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說出了口,連他自己都感到訝然。
「是我娘讓我活下來的。」他又笑了一下,只是這笑聲是沁著血的,「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認出我來的……大約是聞出了血味吧。很了不起吧?素未謀面,連一天也不曾在她身邊呆過,可她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連纏繞著他的火焰,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如此溫柔,如同某種未曾出口的嘆息。
「一千年。」他又說,「一千年啊,飛鴻。我連一天都受不了的折磨,她受了一千年。」
一直到她的血肉,她的魂魄,她的一切都磨損殆盡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