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在翻身墜落的同時,瞥見小和尚的臉,隔得有些遠,並不清晰,但他第一次在小和尚的臉上看到悲憫。
是的,燕北聲皺了下眉頭,還是確認道,是悲憫。
但是為什麼?
他的思緒被倏然打斷,冰涼刺骨的井水如同浪潮一般,頃刻間燕北聲淹沒,水灌進耳朵,還有眼睛,身上的任何地方,他突然覺得身上很燙,像是火在燒,一會兒又覺得很冷,冷熱不斷交錯,托著燕北聲緩慢下墜。
他再一次看見了那張蒼老可惡的臉。
那個老人蹲在自己面前,抬手準備摸一摸自己的頭,但被自己躲過去了,老人並未氣惱,而是笑了笑,問他多大了。
「十三。」
「十三啊,十三是個好年紀,」老人始終笑著,他看著兩人身後熊熊燃燒的大火,混合著很多人的尖叫聲,像是身處地獄。
他偏過頭問小孩兒:
「這場火是你放的嗎?」
小孩兒低著頭,拿著樹杈往水窪里掃了點水起來,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
他沒注意到老人的笑容再一次放大,只是聽見老人和藹可親的聲音,對他說:
「我看你既有慧根,又有佛性,如何,你可願意跟我走?若是時運到了,便能脫離苦海,立地成佛。」
小孩兒頭也不抬地說:
「殺了人也能成佛嗎?」
「能,」老人摸摸他的頭,這一次小孩兒沒躲,聽見老人緩緩開口,「鬼佛亦是佛。」
小孩兒愣了愣,盯著水窪,從裡面看見老人的倒影,從未想過,這將改變他全部的人生。
後來他才知道,這老人叫華光,是陰司最早的始祖,開山之輩,那天碰到自己,只是一次提行。
提行使捉的是煞,帶到陰司後有的下了獄府,有的遁了空,還有的留在陰司,積滿陰德後歸入輪迴,可惜這樣的人少之又少,燕北聲算其一。
只是他與其他人不一樣,燕北聲來到陰司以後,並未像其他提行使一樣穿過冥域,往返於塵世之間,相反,他絕大多數時候處於長眠,沒有記憶,他也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又夢到些什麼。
燕北聲很多時候覺得自己應該是死了。
但他隔著冰冷的井水,身體無意識下沉的同時,終於第一次看清了這個故事的全貌,燕北聲是戲中人,那個水窪像是萬物開始的窗口,他看見自己第一次上山的場景。
很熟悉,仿佛只是剛剛發生。
然後等他回到陰司,那個無邊無際卻遼闊得近乎孤寂的地方,華光會拍拍他的肩膀,對他說:
「做得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