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燕北聲散漫地點了下蒲煬凍得通紅的鼻尖,「我突然想到,如果他們還沒有死,那我可能知道他們在哪兒。」
蒲煬驀然抬眼:
「在哪兒?」
燕北聲卻說:「等到十五你就知道了。」
十五那天,月亮很圓,甚至在萬丈寒川也能看見霧蒙蒙的邊,蒲煬不確定那是不是月亮,但燕北聲說是。
「沒有更多時候的天空會有月亮了,」燕北聲說,「所以我更願意相信它是。」
這天冥域虛空的孤魂野煞相比其他時候呈幾何倍增長,即使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也能看出和平時明顯的不同。
似乎……有些太不同了。
狂風裹挾著烏雲,冰川橫盪,落下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雞蛋大小的冰雹,劈里啪啦砸在冰面上,帶著要砸穿的力道,風也格外凜冽。
蒲煬和燕北聲並肩站在無邊冰原之上,身影渺小極了,像兩隻螞蟻,但面色平平,並沒有多少畏懼。
等到幾道橫跨天空的光亮閃過,不過幾秒,轟隆幾聲巨響傳來,蒲煬下意識偏頭閉上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閃電。
虛空終於緩緩撕裂開。
那口子的另一面漆黑一片,誰也不知道那裡面藏著什麼東西,是否是明亮的平常世界,還是又一個無極地獄,他們不能夠百分百作出判斷,賭的成分居多。
兩個人安靜地盯著那道縫隙逐漸變大,像是要把這冰面上所有的東西都吸進去,蒲煬偏頭看了燕北聲一眼,語氣平常,像是討論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問他:
「走嗎?」
燕北聲靠近一點兒,攬住蒲煬的肩膀,他並未看天空的大窟窿一秒,相反,燕北聲只是很認真地看著蒲煬。
蒲煬的睫毛很長,眨的時候會微微晃一下,眼睛的瞳色很淺,緊張的時候會不自然地閉眼,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不安分地照樣轉動,臉色很冷,看起來很不好說話,但其實並非如此。
燕北聲默不作聲地一一細數著,他突然想起這是兩個人的第四次分別,從八百年前開始,到現在的祥和安定。
他們總是在告別。
但燕北聲並沒有覺得有多難過,更多的只是遺憾,他也是想和蒲煬在一起很久很久的,可是不行。
燕北聲是可以隨時離開的,但蒲煬應該好好活著,看萬世平安。
「蒲煬,」他第一次當面叫出蒲煬的名字,不是夾雜著幾分不明心思的師弟,也不是戲謔逗弄的蒲始祖,他只是堂堂正正地,喊出蒲煬的名字,很稀疏平常的語氣。
然後燕北聲按著蒲煬的下巴,讓他轉過頭來,和自己接吻。
他看見蒲煬順從地閉上眼,睫毛閃動如振翅,讓燕北聲想到畫裡一種美麗的精怪,能過攝人心魄。
但下一秒,蒲煬的利齒狠狠嵌進燕北聲的唇,咬破了那裡的皮膚,鐵鏽般的血腥味頃刻間在兩人齒間蔓延開來,遠處的狂風卷集,無人在意。
蒲煬的聲音還是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過分了,他偏過頭問燕北聲:
「你又想扔下我,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