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仰著臉,第一次忤逆了主子的意思,她說,義僕不侍二主,如果重新回到太子妃身邊,是她所願,但是去服侍皇太孫妃,則心裡難免有所芥蒂。
太子妃先是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也好。
她說,既然如此,就算你離宮脫籍吧。
宮中十二年,八歲入宮,在太子妃身邊五年,在若微身邊七年,如今恰是雙十年華,大明宮中的規矩,宮女原本要到二十五歲,才可出宮返鄉。
如今,自己要追隨若微,太子妃卻許她離宮脫籍。
這意思再明確不過了,就是說從此之後她湘汀便是自由之身而不再是太子妃宮裡的人。這所言所行自然也與太子妃無關。
看似對自己的恩澤與體恤,實際上還是為了避嫌。
這樣的心機,真讓人有些寒心。
只是如今,自己已是自由之身,可是究竟是該返鄉還是該繼續陪著若微,湘汀心裡也沒了主意,她微微側過臉,看著對面床上的若微一臉稚氣睡得正香。
一隻如玉的手臂伸在被子外面,而被子有一半都掉到了地上,心中不由輕嘆,即使胸中才華滿腹也究竟還是個孩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地,走到若微的床邊幫她拉好被子,坐在她身旁看著她安詳的神色,又想起去廚房打晚飯時聽到的廚子和小道童的議論。
她們說,若微一定是個大富大貴的人。
能從後面的峭壁中發現溶洞,能在裡面找到水源,這本身就是福澤深厚的人才能做到。而且從這樣高的山上墜下,卻毫髮無損,更是有天神護佑,恐怕這棲霞山上的三元觀,就是鳳凰暫棲之所。
湘汀凝視著若微,看她吐氣如蘭,面似明珠,不由心中一動,以自己如今的年紀回到家中又能如何?最多不過是嫁一名小吏,倒不如跟在若微身邊,也許,出路更好。
想到此,心中豁然開朗,重新回到榻上,一覺睡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若微早早起身,用過早飯以後,便帶著紫煙、湘汀,在桂嬤嬤和眾多道童一起來到了後崖,又請來棲霞寺的師傅,按照若微畫的圖紙,以竹子為管引水出洞,方法便宜又省事,不到半日,就修出了一條山泉水渠。
掬一捧甘美的泉水,看著連綿的青山,耳畔是眾人的贊語與欣喜的雀躍之聲,在若微面前,仿佛那扇已經關上的窗,又悄悄被開啟了一條細小的縫隙,陽光一下子照進原本有些陰鬱的內心世界。是的,出了宮,看似進入一條死胡同,然而只要你心中希望長存,就會迎來收穫。
大明南京城乾清宮中。
天子朱棣坐在龍案之後,注視著面前這隻紙鳶,神色肅然又有些落寞。殿中垂首而立的正是大總管馬雲,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天子的神色,從他的臉上看不到喜,也參不透怒,只是那龍目中的幽深讓人忍不住有些心驚。
